第9章 回京

宫宴流光溢彩,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间,终于到了那个众人心照不宣、翘首以盼的环节——圣上垂询臣子可有心愿所求。

答得好了,无非是些“忠君爱国”、“但求国泰民安”、“唯愿圣上江山永固”之类的陈词。此言一出,总能博得帝后一两句嘉许的场面话,赞一声“忠直”。然而除却御座上的两位,席间众人对此等回答早已司空见惯,私下里甚至不乏胆大者暗自嗤笑一声“虚伪”,便继续饮酒。

若真有些所求,也无非是请赐府邸、求取宝剑、讨要宝马等物。此类要求虽显直白,却也常见,算不得新奇。倒是前些年,那位素来识大体、位高权重的张老在退任之际,竟当众恳请圣上赐予深山一间草屋以清享晚年。此言一出,圣上当场脸色便沉了下来,隐隐发绿。彼时张老身居要职,骤然请退,一时难觅合适人选顶替,也难怪圣上事后对着心腹重臣好一顿雷霆之怒。想来圣上也是万万没料到,一贯顾全大局的张老,竟会在如此场合提出这般“任性”之请。

轮到刚从西北边塞风尘仆仆赶回帝都述职的纪将军时,他身着尚未卸下的戎装,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离席出列,步伐沉稳有力,在御座前单膝跪地,带着边塞磨砺出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别无他求,唯有一愿,”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御座,“恳请陛下恩准,允臣接回吾妹——赵府婵妘君,归返纪府静养。吾妹自嫁入赵府,多年体弱多病,近日更是沉疴难起,臣恳请陛下体恤臣下骨肉之情,成全此愿!”

方才还弥漫着客套与算计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丝竹之声仿佛被掐断,觥筹交错的喧哗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跪在殿中的纪将军,又惊疑不定地扫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赵太尉,最后小心翼翼地觑向御座之上的天子。

御座之上,皇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纪将军坚毅的面容和赵太尉铁青的脸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审视。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指节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群臣之中,江晫端坐在席位上,修长的手指原本正摩挲着青玉酒杯光滑的杯沿。在纪将军话音落下的刹那,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色眸子倏然抬起,瞥见殿中跪着的身影。

他薄而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形成一个极其冷峻的弧度,如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旋即又恢复如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只是那双注视着纪将军的眼中,原本深藏的锐利锋芒似乎更盛了些,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鹰隼。当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赵太尉那张因惊怒交加而微微扭曲的脸庞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如同寒星一闪,随即又归于沉寂,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垂下眼帘,姿态优雅地端起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仿佛殿中这石破天惊的请求与他毫无干系。

“纪爱卿,”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夫妻之事,乃臣子家事。赵太尉乃国之重臣,婵妘君亦为诰命夫人,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太尉,“待朕稍后详问太尉夫人病情,再行定夺。爱卿护妹心切,其情可悯,然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平身吧。”

纪将军重重叩首,甲胄铿锵作响:“臣,谢陛下隆恩,静候陛下圣裁!” 他起身,退回席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仿佛刚才掀起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宴席终散,灯火阑珊。婵妘君在宫门口径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驶向纪府的马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再看身旁的赵太尉一眼,更遑论顾及他此刻是何等阴沉的脸色。

北帝君也随着母亲回到了纪府。

纪府厅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异常。纪主母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掷地有声地宣布了两件大事:其一,婵妘君因“身体不适”需在纪府静养——这理由,连三岁孩童都未必肯信;其二,羡云即刻过继给她的舅母抚养。

原来这具身体名“羡云”。

不过一夜之间,纪府便尘埃落定两桩大事。羡云独自走出那压抑的厅堂,站在冰冷的廊下,沉沉地呼出一口白气。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凄冷黑夜,身旁侍立的奴仆们垂手肃立,面容麻木,如同泥塑木雕。这死寂的氛围,竟比那森冷的鬼界也多不了几分生气。

一位素未谋面的妇人走上前来。她身量中等,衣着利落,眉宇间不见婵妘君那种柔弱的美,反而透着一股如同史书上冼夫人般的果决与干练之气。这便是她的舅母了。

“吾已命几个手脚麻利的奴仆去你寝屋收拾安置了,”舅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若是住的不习惯,或是短缺什么,便让奴仆即刻来与吾说便是。”

羡云抬起眼,对上舅母平静审视的目光。她亭亭站定,依礼深深一福:“多费阿母劳心了。”

行礼的瞬间,羡云的目光快速扫过远处回廊。恰好瞥见婵妘君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搀扶她的贴身婢女身上,步履蹒跚,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虚弱。

羡云心中微动,待直起身,便迅速在脸上做出一副无奈悲凄的神情,眼尾恰到好处地泛红,似有泪光盈盈欲坠。她微微侧身,状似不经意地将这副神情展示给舅母。

谁知舅母的目光全然未在她脸上停留。妇人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干脆利落地吩咐自己身后一名干练的年长婢女:“阿灼,送女公子回屋安置。” 说罢,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身影迅速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或许是归途中受了夜寒侵袭,又或许是这一日一夜的变故太过耗神。当夜,羡云便发起了高热,头晕目眩,浑身酸痛。这突如其来的病症,迫使她只能卧榻静养。原定于次日清晨去祠堂拜见纪府祖先等诸多事宜,也只得无奈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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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烬
连载中桑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