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夜宴，当真是精彩纷呈。” 江将军踏入温暖的寝屋，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与淡淡的酒气，舒展开双臂，对着迎上来的发妻说道。
正在为他解下厚重外袍的妇人，正是江夫人。她的容貌并非艳丽，却胜在气质清雅温婉，眉宇间带着书卷浸润过的从容与沉静，一望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闺秀。
她神色平静，动作娴熟地将丈夫的外袍仔细抚平，挂在旁边的黄花梨木衣架上，这才转过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告诫：“看你这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收敛些，莫叫外人瞧了去。如今这局面，将军行事更需谨慎持重才是。”
江将军闻言，立刻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笑意，努力板起面孔，做出正经严肃的样子，沉声应道：“夫人所言甚是，为夫受教了。”
“莫要在我面前油嘴滑舌。” 江夫人被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逗得唇角微扬，伸出纤指，轻轻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点了点。她随即在床榻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笼上一抹沉思，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将军在她身侧坐下，方才玩笑的神色也褪去了，他侧头看着妻儿沉静的侧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我知你在想什么。陛下虽未当场准允纪将军所求，但宴席上那番‘详问病情、从长计议’的话，实则已是默许了婵妘君与其独女暂时同回纪家。此举，无疑是当众扫了太尉大人的脸面。而太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又是太子一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弯弯绕绕背后，岂非正是印证了前阵子甚嚣尘上的传闻——陛下心中，怕是真的存了易储的念头。”
“大人！” 江夫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惶，“慎言！怎可妄自揣摩圣人之意！” 江将军显然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了一跳，扭过头愣愣地看着她紧绷的面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失笑，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慌莫慌。底下伺候的奴仆，早已被吾遣退干净了，若无传唤，断不敢私自靠近这内室半步。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江夫人瞪了他一眼，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放松，吝啬地夸了一句：“这倒还有些长进。”
江将军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放松与一丝得意。笑罢，他顺势将头一歪，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与亲昵，埋进了妻子温软的颈窝里，深深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
江夫人被他蹭得发痒，笑着推拒：“满身的酒气！莫要粘在我这新做的衣裳上！” 虽是嗔怪，语气却软了下来。她任由丈夫赖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坐直些。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声音也轻缓了许多，带着追忆的意味：“婵妘……她性子最是柔顺坚韧，当年在闺中便是如此。我们一同习字绣花，她总能把最难的针法绣得最好，诗书也比我通透些。只是这姻缘……”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今日见到羡云那孩子，虽只远远瞧了一眼，脸色是差了些，但那眉眼间的沉静气度，倒有几分她母亲年少时的影子。那么好的孩子，又知书达理，若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丈夫，眼中带着一丝期许与试探，声音压得更低，“若能做咱家小女君，倒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福气。”
江将军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坐直身体，看着妇人：“夫人是说……？”
江夫人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只成色温润的玉镯，那是当年与婵妘君互赠的信物之一：“只是如今纪家与赵家这般光景，太尉又……此事终究要看缘法。不过，那孩子，我是真心觉得好。” 她的语气带着对故友之女天然的怜惜与欣赏。
窗外的星月似乎也识趣地躲入了云层之后，只留下朦胧的光晕。屋内烛光摇曳，暖意融融，旖旎温馨的气息悄然弥漫。然而，这暖意之外，那挂在落满积雪枝头的寒意，以及这帝都昏沉沉的夜色，仿佛又在无声地酝酿着某种巨大而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