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来敲门的时候,陆问景正带着谈玉引写字。
横折——横——竖折折钩,就差最后一竖。门扉敲响,本该竖直的一笔抖成一条蚯蚓。
一个方正的“弓”,带着一根崩断的弦跃然纸上。
谈玉引往后看了陆问景一眼。
陆问景轻咳一声,“我出去一趟,你慢慢写。”
谈玉引眨眼:“嗯……”
陆问景谴责:“都怪那敲门声,本来你写得特别好。”
其实,如果没有他虚握着谈玉引手写,写出来的引字大概就和谈玉引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刻字一样了。
谈玉引点头:“嗯!”
他下巴右侧沾了一点黑渍,如白纸落墨,尤为醒目。陆问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按下擦拭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那名药使醒了。
横穿大半个陆宅,陆问景提着佩剑飒踏出条雪路,路旁玉树银花,皓然一色,已是一派冬意盎然。
腥膻秽气压在白雪之下,愈近愈是浓郁,他在牢房前稍作停顿,心道回去前又得费时更衣,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审出个结果,不能再拖下去了。
进去后,下属迎面递上荆条烙铁,陆问景看也不看,兀自在牢狱中央的审案前坐下,示意将人带来。却又有手下自作主张,先拖过老虎凳,陆问景揉了揉眉心,无言道:“把人直接带过来,伤重的都要死了,还上这些做什么?”
那药使这才被带来,一路拖曳,留下斑斑血迹,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
陆问景先是缓声道:“既然有人成心将你扔到我这来,那必是有信代传。我不为难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若是实在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
然而,那药使满脸惧色,看见他就打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奇怪道:“你一个药使,理当与我素未谋面,怎么如此紧张?”
“……”药使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干裂的嘴唇嗫嚅,抬手掩鼻,重重干呕一声,吐出大口淤血。
陆问景只当他伤重,令手下将他扶坐好,蔼然道:“你来的第二日,我就从名册上找出了你的名字,也与你们教内那几位懂事的堂主长老确证过,你还真是个药使。既无命犯,到我这儿,自然保你性命无虞。”
一侧的手下意会,接续说道:“多少人欲借魔教覆灭攫取私利,眼下庄主赐你建功之机,劝你识相,莫要自误。”
此人污发下双目微转,嘴唇发颤,似在打算什么。半晌,终是抬头,磕绊道:“……陆庄主,在下虽为药使,但从前只负责采买药材,对于医理一窍不通,恐怕给不出您想要的答案。”
“不懂医理?”陆问景轻叩桌面,“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药使面露疑色:“您不是想知晓昙魂散的解药?在下只能告解,此药在教内亦是不可向迩的禁物,自研生后便匆匆售用,至今连教内最好的药师都不知解法。否则,连季贼那样的人物,又怎会因药暴毙而死。”
听他这副急于撇清的话语,陆问景觉得好笑,道:“解药?当然不是。”
自从接到各路消息后,陆问景便再无探寻昙魂散解药的意愿。
倘若一件事物怎样都攻不破,那就没有再费功夫的必要。
它的存在也许本就不是为了被攻破。
仔细想来,这毒药用在普通人身上毫无作用,可用在有修为的身上反倒有揠苗助长的奇效,故而不少人渴求能有个物尽其用的方法,解药自然为方法首位。然而,陆问景即便完不成太子交代的任务,回去照样可凭剿灭魔教的功绩计功受赏。当初若不是为了等魔教交出解药,凭他手下从京中率来的亲卫,攻入魔教也不过几声号令,何需浪费时间。
只是没料到,季择这个“贼首”会死得这么突兀。一时间江湖中群魔乱舞,他刚刚继承家业,顶着个庄主的名头,不便回京复命,只得留下整顿局面,歪打正着捡回了谈玉引。
被季择临死不忘藏匿起来的相好。
抛开私情不说,按之前所获的线报,魔教的内乱、昙魂散的问世,似乎都与季择带回谈玉引的时机有关。
他总有种尖锐的预感,谈玉引身上的秘密,或多或少,与这些龌龊有说不清的干系。也许借用“解药”这个由头,能撬开一二分迷藏,倒也不失为一种蹊径。
陆问景问道:“你在魔教务事多少年了?”
药使回答:“十一二年罢。庄主,实不相瞒,教中素来以药理、武功论资排位,在下一样不通,人微言轻,恐怕所知所言,还不如那几位堂主……”
陆问景敲了敲案面,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不必妄自菲薄,你于魔教,作用可比他们要大得多了。”
十一二年,远远足够了。
他原本就有几个犹疑的念头,听完这药使漏泄春光的几番话语,脑中线索便如串珠般次第接连,电光火石间邃然抓住一个关窍——
他道:“我先猜猜,你其实就是负责与恩山通联的药使罢?”
药使一愣。
陆问景靠上椅背,虽说是猜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确笃,“所谓采买药材,不如说是输运方药。先别急着否认,你们往返途中定有留痕,我一查便知。”
“恩山那些有去无回的传言,除了山势的确迂回曲折外,便是魔教为了匿藏某物而刻意所致。我想,约莫五六年前,你们便不再与恩山来往,原因无他——山上住着的那位重要人物,恐怕在制出解药前便已离世。”
语罢,陆问景双手交叉平放于桌面,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那药使。
沉默须臾,药使点头苦笑:“庄主神谋妙算,”间接承认了陆问景所言。
陆问景笑笑,继续道:“据我从你们账本所知,魔教在昙魂散问世前,就已有不少流转甚广的邪药盈利,何必用那半成品剑走偏锋?我看并非是为了谋利,是有人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欲求外界助解……所以,季择是犯了多大的罪孽,要用这种法子赎罪?”
他稍作停顿,作思索状。眼前药使僵硬一瞬,垂头不语,只以手掩鼻,又咳又呕。
想罢,陆问景故作恍然道:“总不可能,你们那位研制出昙魂散的大药师,就是他害死的吧?”
药使蓦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问景索性站起,离开审案,踱步时带出的声响在狱中跫然回荡。
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药使说出多石破天惊的言语,只要给出的反应在预判之中,便已经胜了大半。
两步、一步。
步声中止,陆问景在药使面前半跪而下,皮笑肉不笑道:“我说的够多了,你再不说话,可就没机会喽。”
药使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缓缓转动眼珠,颈间那把银亮的长剑晃得眼疼、肉疼。
陆问景笑意依旧,剑身却越逼越近,“我不要你的性命,可往后要如何过活,你自己定夺。”
“陆庄主……”药使声音发颤,“我……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来之前,是否接触过一位身负奇香、貌若好女的……公子?”
……
陆问景拂去衣袍上的白雪,心想自己换了衣服,还在雪里站了半天,那股难闻的腥味总该散尽了吧。
于是他这才推门入内,此时距他离去已经过去三个时辰,谈玉引大概已经睡下。
然而,当陆问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时,榻上却空无一人。
他转而走向书案处,果不其然,谈玉引趴在桌上睡熟了。
将人翻过来后,只见这张玉白秀丽的脸蛋黑白交织、滑稽可爱。不用猜都知道,除了临走前看见的那一道,后续手涂袖抹又添了不知多少。陆问景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惊动了怀中的人。
谈玉引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他虽半醒,但尚在梦中,一时以为自己仍然身处魔教,抱着他的也还是那个人。
他揪住陆问景的衣襟,不安稳地呢喃梦语,语调有些急促。
陆问景将他轻轻放在榻上,凑近听清后,默念道:玉引、玉引?
是在叫他自己的名字?这是为什么?
又见谈玉引眼尾滚落泪珠,陆问景便知他梦魇又犯了,一面柔声安抚,一面想那药使适才所言。
他冷然想,如果换作是他,结果绝不会做出这般蠢事。
上章是新年番外,内容比较那啥,大概是解不了锁了,不看也不影响剧情[咬手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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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