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玉引道:“我带的粮食炭火够你撑过三日,你就在这洞里好好待着,千万别在山中乱走。”
作为回应,洞里传来几道叩击石壁的轻响。
转身走了几步,仍是放不下心。谈玉引又折返回去,焦心叮嘱:“家里有事,我不能天天来看望你。切记,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千万、千万不要走开!”
他抬眼望向墨蓝无垠的天空,落日被山峦挡在身后,散出一圈橙红的光晕,风声不止,似凄厉的狼嗥回荡在山谷间。
谈玉引背起药篓,一刻也不敢再多留,顶着同他脸色一般惨白的风雪,脚下急走狂奔,中途几度跌滑滚摔,最后只用了比平时少上将近一倍的时间,总算在天黑前赶到屋外。
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他就被眼前的身影吓软了腿,一头扎进大门前的雪堆。
那人闻声朝他走来,一身白衣白靴融入雪色,步子轻快无声,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如履平地,活像飘来索命的白无常。
谈玉引咬咬牙,唤了一声:“哥哥。”
肩上一松,药篓被人取下。一只套着麂皮手套的大手伸至眼前,谈玉引搭在上面,被托着腰扶起来。
“就这点草药,你跑了一天?”
谈岳河淡淡瞟了那药篓一眼,隔着衣物捏了捏谈玉引腰间的薄肉。谈玉引被捏得发疼,硬着头皮答到:“是父亲出门前要我采的,这几日雪下得太大,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那么几株。如果早点知道哥哥今日要来,我就不出门了,不好意思啦,哥哥,你等我了多久?”
谈岳河冷哼一声,听见谈玉引哥哥、哥哥的叫,心情稍微平复,不再追究。他揽着谈玉引的腰身朝屋舍走去,道:“自然是从白日等到现在,赶紧进屋吃饭。”
屋里燃着明黄色的油灯,一桌饭菜旁只摆了两副碗筷。
谈玉引主动为谈岳河盛饭添菜,面上关心地问:“哥哥怎么有时间到药谷来?父亲今日也不回来吗?”
谈岳河言简意赅道:“叔父有事外出,我回来替他看看。”
是什么也不想向他透露的意思。
两人不再说话。谈玉引吃得心神不宁,如果是以前,他大概就被敷衍过去了,现在长了教训,明白谈岳河话里越少,事情越大。
能让谈岳河千里迢迢赶过来,又让父亲难得出山的,除了药来药去的那回事,还会是什么?
他立即想到自己藏在山洞里的那个男人,内心怦怦乱跳,只祈祷一定与他无关,谈岳河带来的手下千万不要发现。
谈岳河放下筷子,余光瞥见谈玉引秀眉微蹙,咬唇不语,心绪微微一动。这张风华渐成的秀美面庞,在灯下非一般光霁动人,他有几月未见谈玉引了,此时细细一看,不由有些怔恍,脱口道:“小玉,我是为了你而来。”
谈玉引手一抖,差点摔了筷子。
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又将声音压得低柔,“哥哥,你也想小玉了?”
谈岳河却不接话,皱了皱眉,像是自知失言,当下离桌出门,走向隔壁的小屋,即谈玉引父亲的药房。
他走后,谈玉引反倒松了口气,默默留下来收拾残局。除了收桌洗碗,清扫屋舍,又去给床榻换上新的被衾。
做完这些,窗边的油灯也将燃尽了。
谈玉引走到药房门口,轻声道:“哥哥,时候不早了,你要睡在哪个房间?”
家里一直只有他与父亲居住,故而也只有两张床。谈岳河极度喜净,他都给换了新的被衾,心里十分忐忑,生恐谈岳河要求和他挤一张床。
片刻后,门开了。
谈岳河面色平静,手套已经脱下,高大的身躯挡着药房内景,站在谈玉引身前如同一座端正的门神像。
他姿态不变,幽邃的目光下移至谈玉引胸前,“你睡你父亲的床。”
谈玉引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谈岳河似笑非笑的后半句:“这么大了,还会怕黑?”
谈玉引道:“哥哥在家里,我就不怕了。”
谈岳河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放心,我们成亲之前,是不会睡一间屋子的。”
准备洗漱前,谈玉引解开外衣才发觉领口处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污渍。脱下仔细一看,回来路上跌摔碰出的脏污不少,赶紧将衣服洗起来烤着。
他的衣物很少,冬日能穿的就这么两套,这些年虽然长高了些,但因为身子清减,暂且还能将就。谈家当然不至于连件衣服都买不起,只是父亲除了炼药,总不想在其他时刻看见他,家中没人想得到,他也不能去提。
谈岳河一定看见了,没让他当场将外衣脱下丢弃,已经远远出乎意料,他绝不可去赌谈岳河的耐心。
屋里漆黑一片,谈玉引躺在父亲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如果没有谈岳河,他眼下大概还在柴房里枕着草堆受冻。父亲不会让他死在这里,但也不会让他好过。
是谈岳河的到来,令他得以“沾光”,有了可以睡觉的床榻、曾经合身的衣裳、叫得出口的名字。
可这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
谈岳河口中的话,无论内容,无论对谁,只要与他沾边,就从来没有好事。
第一次见到谈岳河,谈玉引就狠狠吃了一堑。
那时谈岳河以玩笑之名,对他百般捉弄戏耍,将七岁的他硬生生逼退到床底,又因为洁癖不敢抓他出来。谈玉引不知道躲了多久,饿得头昏目晕,当谈岳河以饴糖为诱时,终于捱不住冲了出来,抢过糖大口吃下一块。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这么纯粹的甜味,像做梦一样,浑身轻飘飘的,连泪花都染上一股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吃药的时候,能够轻轻舔一口,尝上一星甜味就好了。
谈岳河因而以为他喜欢吃糖,在离开药谷的前一刻,笑着对他说,只要追得上马车,就带他出去买糖吃。
谈玉引当真了。
只要追得上,就能出去?
他循着记忆里与父亲下山的那条小路,和谈岳河的马车走的不是一道,虽险但快。他拼了命地跑到谷口,从天亮跑到天黑,可就在离谷口半里的地方,谈岳河留下的手下轻易抓住了他,让他眼睁睁看着谈岳河的马车驶离药谷。
回去后,父亲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责罚,也没有让他进门。
谈玉引蜷在门口,饿得饥肠辘辘,将剩下的那块糖拿出来看了又看,直到饿昏了也没吃。
过了一年,谈岳河在接近年关的时候又来了药谷。这回对他依旧热情,却全然变了个人,不复之前刻薄,言辞谦诚,待人温和有礼。
他问谈玉引想要什么新年礼物,谈玉引鼓足勇气,问他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名字。
自出生以来,父亲就没有正眼瞧过他,只在吃药做事的时候招手让他过来,根本不需要用名字称呼他。他的名字,就成了没必要的东西。
谈岳河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给你取了名,你不会写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于是这个幡然转性的哥哥给他取名、教他识字,握着他的手,在玉佩上一笔一画地镌刻下名姓。
他们还下山去赶集,欢闹的市集令他的心肠也热烘烘的。谈玉引本以为这会是他们新的开始,没想到,其实根本是噩梦的发端。
识了字,也就看懂了书。
父亲未曾避讳,母亲怀他时早产、难产,因此而去世,他也落下了从娘胎里带出的病根,从小汤药不断。
可谈家是杏林世家,真的一点也医不好吗?
趁父亲外出时,谈玉引翻过一本本医书,每看过一页,心就凉下一分。
父亲平时喂他的吃食、药汤,几乎都是相克。书上父亲亲手写下的注解,就是他服下相克药食的情状,以及相应的医方。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后来谈岳河理所自然、自认深情的言语。
谈岳河说,小玉,父亲与叔父已经同意将你许配与我了。
“——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你父亲是我的叔父,你母亲是我的姑母,他们是兄妹,我们也可以是。以后我们也像他们那样,你来当我的药人,我们定能将归藏教再阐扬光大。”
他绝对、绝对不要接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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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