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景冷冷道:“什么时候来的?”
夏英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肚子夸张地“唉哟”叫唤两声,“不就是摸了几下?又不会少两块肉,你们这一人一脚的,也真是太小心眼了!”
陆问景脸色黑得更厉害了。
眼看陆问景将要暴起,夏英赶忙从地上弹起来,将话题扯回去:“什么时候?当然是您大张旗鼓满天下求医的时候,我可一听说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
他的确是三日前就到了陆家庄。
收到留在陆府的手下传来的消息时,夏英正因没抓住密报中的魔教余孽而愠恼。为了不空手而归,他转头又奔去了魔教老巢,半只脚已经踏入那间状似无奇的密室。
“求医?还要能治脑疾的?”当时夏英一面在屋里搜寻,一面哂笑道:“难道是陆问景疯了?”
他跨过满地的杂物,走到那张大床前,直接仰躺在上。身体陷入一堆柔软的枕头里,他仿佛躺在花丛中,看着吊在空中的半段纱幔,脑海出现一幅旖旎的画面。
“啧,”夏英坐起来,揉了揉鼻子,对手下道:“速速备马。”
快马加鞭赶回去后,眼前的景色果然没令他失望。
绝对有鬼。
西苑外的侍卫多了一圈,他费了点力气躲开,藏在围墙与树丛圈起的隐蔽处,对那间频繁有人进出的屋子观望起来。
一开始,他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探出窗缝,在窗框上一顿乱摸后,那手将窗牖往上支了一些。
随后,一双乌润的凤眸就出现在窗边。
那双眼睛待不长,但出现的次数很多,有时隐约能从那道空隙中瞧见玲珑的鼻唇,好几回他都差点耐不下去,恨不得立刻破窗进去好好看一眼。
忍住,千万要忍住。夏英暗自想道,陆问景越是严防死守,那宝贝越是金贵无价。
白日喧嚣,他听不清什么,除了医师进出外,还有人按时送来药汤吃食,其中甜食尤甚。入夜则有一桶一桶的热水搬进去,过不久就会听见一段很是轻柔的哼唧声,只是总会被陆问景的声音覆盖住。
“……我不能睡这儿么?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不然我就没地去了……好好好,我不碰你了,快点睡吧……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我过来了,真是,你先别乱动……”
真稀罕呐,夏英默默观察了三天,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
终于蹲到陆问景和大夫离开后,他抓紧机会火速布置起来,一切进展顺利得出乎意料,虽然不知为何那桌糕点分毫未动,但结果总归是差强人意的。
一见那只盯了三日的纤细玉手从摇椅上垂落,他便从墙上跃下,滔天的狂喜与志在必得令他连脚步声都不屑收敛,只悠悠地朝树下走去。
摇椅背对着他缓慢摇动,几缕乌发也从一侧滑落,微风浮动,魂牵梦绕的面容与芳香近在咫尺。
夏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呀!”
一张白里透粉的脸蛋突入眼帘,看清来者后,那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慌占满。
夏英一把攫取住他的手腕,喝道:“啊呀!”
“你是在吓人吗?”夏英一条腿跪上摇椅,将他压在身下,眯眼笑道:“果真是个美人,原来我哥藏起来的宝贝就是你呀!”
美人挣扎起来,怀里的猫也被惊吓得跳到地上。夏英故作手滑,任他打了自己几掌,可惜挨了这几下后,他就不再动作了。
这也……太可亲可爱了,夏英忍不住低头凑近深吸了一口,起身时喟叹道:“就是这个味道。”
谈玉引偏头躲着,双腿踢了几下,反而让夏英更严实地嵌入了腿间。
夏英紧紧按着他的肩头,本想继续埋头闻个痛快,却正巧看见了他胸口那枚眼熟的玉佩。
“这玩意怎么在你身上?”夏英握住那块玉,正疑惑时,玉佩被对方从手中夺回去,牢牢护在心口,呈现一副防御的姿态。
谈玉引并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愈是抗拒,对方只会更加兴奋。夏英玩味地打量着他,用手指骚了搔他的脸颊,“别这样呀,我又不会伤害你,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谈玉引极力避开夏英的触碰,小声说:“谈……玉引。”
夏英表情一滞。
他很快反应过来,神情恢复如常,笑道:“我昨晚听见陆问景说的‘小玉’是你吗?小玉,陪我玩玩吧。”
谈玉引摇头:“不玩。”
夏英叹了口气,“那我们就聊聊天。告诉我吧,你怎么来到这儿的,是不是陆问景把你抓过来的?”
谈玉引听见“陆问景”和“抓”后,眼里掠过一丝难过,轻轻摇了摇头。
夏英温声道:“但陆问景把你关在这里,很不好吧。你的家在哪呢?”
他凑了过去:“你想不想回家?”
谈玉引低下头,没有吭声。
时间不多了,就在夏英耐心即将殆尽时,谈玉引抬起了眼眸,像是做了什么极为重大的决定。
不知是否看错,夏英觉得这双眼睛比之前要湿润些许,他竟从那层水光中看见了自己分外清晰的倒影。
“……季择?”谈玉引声若蚊蚋,尤带慎微。
在夏英耳里,却像一块砸向镜面的石头。
镜面碎裂,早已留痕的事物再也掩藏不住。
想象着陆问景在谈玉引面前的姿态,他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则对谈玉引咧嘴笑道,“你早说嘛,季择?我认识啊!”
谈玉引眨了眨眼,又确认一遍:“季、择?”
“对啊,季——择——”夏英拍拍谈玉引的肩膀,“怎么,你想见他?”
谈玉引眸光一闪,连点了好几下头。
“那可难办了,他不是已经……”夏英及时闭上了嘴。
看这架势,谈玉引还不知道季择死了?
这未免也太缺德了。夏英想起从小陆问景就喜欢找各种理由惩戒他,就算他是做错了,但陆问景不就仗着自己虚长几岁、文武皆在崇文馆名列前茅嘛,还以为为人有多正派呢!
结果居然骗了个小寡妇回家,就欺负人家丈夫死了,家也没了,人还是傻的,甚至连丈夫的死讯都尚未知晓。唉,世风日下!
谈玉引眼里有一瞬失落,夏英连忙调转话锋:“哎呀,你放心,虽然是难找了些,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谈玉引歪了歪头。
“对,我知道他在哪儿。”
谈玉引咬咬唇,又低下头来,抬手揉了下眼睛。
“啊,”夏英直起身,从摇椅上下来,“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感受到衣角被扯了几下,他勾了勾唇角,反手握住那只手。
“……啧,要跟我走也行,你得先把这个吃了,不要浪费,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呢。”
……
夏英将目光悄悄投向陆问景身后的一块白色衣角,面露惋惜:“没想到就医的不是您,真是红颜薄命,可惜可惜。”
陆问景再也忍无可忍,手早已摸上腰间的剑柄。
但回头一看,谈玉引正抱着猫蹲在地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他过去将谈玉引捞起来,安抚道:“你先回屋,我一定会教训他的。”
谈玉引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怏怏地“嗯”了一声,默默转身走回了房间。
在房门关上的同一时间,一道剑光划空闪过,“轰”的一声,在夏英脚边劈下一条幽深狭长的裂痕。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剑气如流星落雷般汹汹袭来。
夏英急忙旋身躲避,然而陆问景下手既疾又狠,他连拔剑格挡的功夫的抽不出,那剑意杀气腾腾,转瞬间衣角又被削落几片,他只得冲陆问景喊道:“你疯了?!”
话音刚落,脸侧就传来一阵凉意。几缕头发飘了下来,夏英摸了摸,只见手指染血,霎时惊诧不已,“我可是你亲弟弟,就为了个来路不正的寡妇,你是要杀我吗?”
不开玩笑,他是真心觉得陆问景要砍死自己。
陆问景丝毫不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又是一剑刺去,夏英右手袖子被割下大半。咻咻剑声中,他冷然道:“寡妇?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夏英就这么被追着砍了一路,直到终于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咬咬牙,踩着木桌跃上枇杷树树干,高声道:“等等!”
“我知道你要找什么!”
陆问景站在树下,对他森然一笑,“哦?你知道?”
夏英用小腿勾住树枝,后仰躲过一剑,然而,他的体力在方才的追逐中已经消耗太多,下一剑划来时再无力闪躲。眼看剑芒离脸只差半寸,他绝望地闭眼道:“我都听到了,你是不是要救他!我知道谁能救!”
剑尖悬停。
陆问景缓缓收剑。
夏英腿一软,从树上结结实实地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生怕陆问景继续发难,赶忙道:“我有个在太医院任职的旁支表兄,从小学医,医术精湛无比,没有什么治不好的。听说他最近递了辞呈,正往陇州一带游走,离这儿也远不了多少,我可以请他过来看看。”
陆问景将剑插回鞘中,“信得过吗?”
夏英点头道:“当然!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总是染病,就是他为我除了病根,如今我能进崇文馆修学,还得多亏了他呢!”
这倒没错,夏英从小体弱,书读得晚,也是因此多受母亲偏爱,养成了现在这个顽劣的性子。既然进得了太医院,想必确实是有真本事的,陆问景便问道:“这位名医姓甚名谁?”
夏英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夏岳河?”
这时,不远处的传来“哐当”一声。
陆问景转头看去,原来是窗钓松了。他没放在心上,接着对夏英说道:“我会备好礼金,就由你代我去请他来罢。”
夏英松了口气。
“不过……”陆问景扶着剑柄,用拇指挑出一截,慢条斯理道:“做错了事,还是得罚。你用了哪只手碰他,就自己断了吧。”
“等到了那位夏大夫面前,再叫他给你好好接上。到时候回来了,也正好让我们看看,他的医术是否真如你说的那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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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