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岳河叩叩桌面,笑了笑,“所以说……陆问景不仅没有苛待他,还给他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卫丛道:“是。”
谈岳河轻叹一口气。
“我这个弟弟就是这样,”他用平淡的、聊家常的口吻对卫丛说,“连陆问景这种目中无人、软硬不吃的家伙都能放过他,谁知道他又使了什么手段?总是招蜂引蝶,傻了都不安分,还是得关起来治一治。”
提及“治一治”的时候,他的尾音显而易见地翘起来,就像和朋友谈论一件急不可待的趣事。
卫丛沉默地听着。
他已经能够一字不落地背诵出谈岳河后面要说的东西了。
不外乎是些羞辱谈玉引的刻薄话,偶尔穿插一些美化过头的少时回忆。二者交并,极具割裂之意,让人恍惚这些描述怎能出自一人之口、出在一人身上。
谈岳河说到激动之处,不再满足一人唱的独角戏,要卫丛也说说自己的“见解”。
卫丛依旧缄口不言。
难以推拒之时,只得照旧诚恳道,属下只与小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其余实在不知。
他深明有些话不如不说,倘若真的附和了谈岳河,下场不会比那些药使好看到哪去。
谈岳河很满意卫丛的反应。
卫丛忠实地扮演了数日听话的木桩,也蛰伏了整整五年,为的就是从谈岳河这些已成偏执的话语中拣出“溯元引”的线索。
为了这个线索,季择不惜以身试药,最后连命都丢掉了。
他不可能对谈岳河道出真话。
先前说的一面自然是假的,实际上,他总共在季择的私宅见过谈玉引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分外晴朗的午后。
卫丛提前和季择打过招呼,所以顺利地找到了这座守卫森严的住宅。虽然不是十分紧要的事务,但还是得请季择这位舵主过目,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即是作为好友前来对季择升职表达祝贺。
推开第一层院门的时候,卫丛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先是浓重的花香,再是潺潺流水声。
眼前一亮,锦绣缤纷的景色挤入眼帘。他仿佛打开了仙府的大门,越往里走,越是为这些巧夺天工的景观而惊叹,不禁心生疑窦,季择不像是穷奢极欲的人,可他这些年经营所得,怕不是全耗在这宅内的每一砖一瓦上了。
直到看见水池旁的那个身影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
那是位年轻的姑娘,长发及腰,窈窕而单薄的身姿藏在一袭白色长裙中。院内日光正盛,她坐在水池旁的石凳上,似乎是在往池里抛撒鱼食,引得池鲤腾跃,水花四溅,裙角沾湿了些许。她拍了拍手,弯身将裙角卷起,露出一双纤细的小腿。
卫丛朝水池的方向加快走去,打算向她询问季择的去向。
与此同时,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身形一晃,竟是踩空了池前湿滑的石子路,一头往水池里扎去。
卫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手快拉回了她。
“谢谢,”她——应该是他,转头对卫丛莞尔一笑,声音和笑容都软软的。
看清那张脸,卫丛像被雷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头脑中一阵翻江倒海,无数话语堵在咽喉,几欲作呕,最后只凝成一句在耳边反复回响——
怎么会是你。
季择的心上人,为什么是你?!
谈玉引的手臂还被卫丛抓着,见他迟迟不放,又说了一遍:“……谢谢?”
卫丛双瞳颤了颤,往后倒退两步。
他做梦一般,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认是戴好的,方扭头道:“不必言谢。”
“卫兄?”
季择笑容满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你来的正好,我正想将小玉介绍给你认识呢。”
谈玉引对他喊了一声“阿择”,便直直钻进了他的怀里,仰脸专注地看着他。
若没有面具遮掩,卫丛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会难看得吓坏他吧。
季择揽着谈玉引的腰身,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这位便是我在信里向你提过的,”他低头和谈玉引相视一笑,两人的脸庞都有点飞红,“玉引,叫小玉就好。我想当面告诉你,小玉其实不是女子,等他身体好起来,我们就要成亲了。”
玉引……
卫丛听见自己说:“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
“那是一定,说起来,我和小玉的缘分,还是卫兄你给的呢!”
季择沉浸在喜悦中,自顾自的说下去。
“那日我和你分别后,便听你的话进了恩山,果然甩开了那群追兵。只是大雪封山,我又重伤在身,差点死在雪地里。”
“是小玉救了我,”他亲了亲谈玉引的额角,“他为我寻了藏身之所,还带来了粮食和草药,如果没有小玉,我决撑不到今日……”
卫丛胸口闷痛到说不出话来。
幸好他平日本就话少,季择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说了这么多,季择也不好意思总将话头占据在自己身上。
他斟酌问道:“卫兄,之前你总提的那位恩人,现在情况如何?”
卫丛缓慢地摇了摇头,艰涩道:“我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谈玉引悄悄拉了拉季择的衣角,季择反应过来,对卫丛歉然一笑,“我们还是进去聊吧。小玉,你可以去玩,不过记得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掉进水里了。”
他们便进屋谈起正事。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敲响了,季择主动去打开门。
是谈玉引。
他逆光站在门口,递给季择什么东西,季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卫丛没有多看,闷头饮下一杯茶水,连杯底的碎叶也一起咽了下去。
他不会自作多情到去幻想,如果当初走那条路的人是他,那么今日站在谈玉引身边的人就不会是季择了。
余光中,谈玉引依偎在季择身旁,两人姿势亲昵,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了一阵,季择说,“快去吧。”
好一对璧人。
那时卫丛苦涩地想。
可放下茶杯,一束花迎了过来,他抬头看,谈玉引正眉眼弯弯地站在眼前。
.
第二次见面是一年后了。
离开季择的私宅后,他主动请离教内,去偏远的南疆待了一段时日,有时见到新奇有趣的玩意,便托人送去季宅。回来时季择已经升任副堂主,他又收到了季择的请帖。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那些曾经鲜活无比的痕迹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走了一圈,停在上次与季择谈事的厢房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无人应答。
他隐隐嗅得一缕馨香,以及一段极不平稳的呼吸,都是从面前这扇门中传出来的。
卫丛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摆设变了,原先的桌椅被撤了个干净,只有一张床板大小的木桌横摆在中央,就像灵堂上的祭台。
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大门轰然闭合,他惊觉不对,接着腰间就被一双温热的手臂缠上。
他害怕伤着人,用最轻的力度尝试将这具柔软的躯体从怀里拉出来,可适得其反,腰间那双手愈发收紧,一点一点向上攀去,卫丛情急之下叫住他的名字:“小玉!”
嘴唇却被堵上了。
卫丛脸上的面具被提前摘下来,整张面容暴露无遗。他闭上眼,第一反应便是要躲开,可那双手指尖发烫,温柔地托住了他的下巴,拂过他的眉骨、耳垂。最后停在他的颈后,微微施力,将他的头往下压去,再也抬不起来。
当卫丛回过神时,自己的双手正撑在桌子边缘,而谈玉引坐在桌上,双腿无力地垂在他腰侧。
他低下头,指尖缓缓划过谈玉引眼上的缎带。
缎带被泪水浸透,现出眼眶的形状。
他自嘲笑笑,原来是这样啊。
“是因为点了**香么……”
绕室盈庭的**香,令人分不清虚实,看不透真假。
他摸上自己的眼眶,那里有一道形状狰狞的疤痕,从眉峰跨过鼻梁,几乎横亘了半张面庞。无论是谁见了,都不会愿意多看一眼。
那一天,他却停在了卫丛的身前。
先发一半,下章有点ntr,提前预警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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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