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传来一阵交谈声。
接连几日了,这一回不用陆问景来说,谈玉引自己就在榻上卷起衣袖,将一段皓白的腕子放在榻案上,乖乖等他们进来。
但先进来的只有陆问景一个人。
他和谈玉引相视一眼,莫名皱起眉,转身去找了两条轻薄的素纱回来。短的一条搭上谈玉引的手腕,另一条则严实地罩住了他的脑袋,使得里外所见皆是朦胧一片。
谈玉引还未做出反应,陆问景就已经在他身边坐下,单手揽住他的腰,对外传了一声:“请进。”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布衣男人便推门进来。透过头纱,谈玉引隐约看见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放在桌上的声响却很沉实。
陆问景道:“陈大夫,他的状况想必你已知晓,我便不多赘述了,请开始罢。”
陈大夫点头,在榻案另一边坐下,隔着素纱为谈玉引诊脉。
又是固定的流程。谈玉引百无聊赖地等着,闷闷地吹了口气。轻盈的素纱扬起一角,落下后又被吹起,如此几次,终于被陆问景抬手压下。
陈大夫也在这时移开了手,叹了口气。
陆问景立即问:“如何?”
谈玉引看看陆问景,又看看陈大夫,张嘴也想跟着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腰间的大手往后揽紧了些,连忙抓住陆问景的手臂坐稳。
陈大夫面色凝重,思索片刻,打开药箱取出一张纸,递给了陆问景。
“依先前庄主派人所述,家父即刻便想到过往的一份医案,只是未见公子其人,不敢乱作揣测。当下为公子切脉后,猜想竟应了十之六七。这份医案……您看了便知。”
陆问景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细细审阅起来。
谈玉引好奇地偏过头,正想扯下头上碍事的素纱看个清楚,两只手连着身体就被陆问景圈在怀里紧紧抱着,抗议地哼了一声后,扭头不看了。
陆问景从第一个字起眉头就没放松过,看完后脸更是黑了大半。他收起医案,对大夫道:“这还真是闻所未闻,前面诸如心智有损、体弱多病种种,倒也对得上,可至于后半部分,请问您如何而知?”
陈大夫道:“公子六脉散乱如风中之絮,加之寸关弦洪,尺部沉微,乃心神失守、气血逆乱之症。这样的脉象,哪怕不由我来诊判,庄主也应该知晓——”
命不久矣之象。
纸上清清楚楚写明了。
陆问景捂住谈玉引的耳朵,沉声道:“实不相瞒,他是我从魔窟救出来的人。听闻令尊曾为魔教所请,想必这份医案也与魔教有所关联吧?”
这几日陆续请了几位大夫,对谈玉引身上的毛病皆是束手无策,思来想去,还是得求根溯源——从谈玉引那该死的魔教老家入手,但当下情况特殊,不宜打草惊蛇。而不远的陇州就有位曾被魔教强行请用的陈姓医师,擅治头风脑疾,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快马加鞭地去请来,可惜老医师年老体迈,只得由其长子代行。
陈大夫颔首道:“在下正是为此而来。像公子这样仍可维持与常人无异之态的痴病,加上其余病症,家父只在十年前的魔窟中见过一例。离开魔窟后,家父依此撰写了一份医案,便是庄主方才过目的这份了。”
陆问景想着医案上的结语,只觉全身血液倒涌向脑海奔去,思绪空白了一瞬。手劲也没收住,越捂越紧,谈玉引拉不动,不满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陆问景如梦方醒,连忙松手,而谈玉引只是侧身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坐了些,然后拍拍坐垫。
陆问景回过神来:“……陈大夫,请借一步说话。”
他意识到即便谈玉引听不懂什么,这些话也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
谈玉引在屋里等得很无聊。
当屋内的暖炉烧起时,秋日已然接近尾声,难得的阳光成了奢侈。猫这种生灵喜欢日光,而谈玉引当然也喜欢抱着软绒绒的小猫,于晴朗的午后躺在靠窗的软榻上晒太阳。
如果能出门就更好了。
陆问景和大夫离去后,室内肃然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推窗向外张望,见院中空无一人,暖和的日光从院中央的那棵枇杷树落下大片,一把摇椅正静立其中。
谈玉引不会想到为何院中不再有人看守,也不知道这把摇椅原先并不在那个地方。
他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心情被暖烘烘的阳光染得十分愉快。藏在地底的密室总是不见天日,尤其是容易染病的数九寒冬,季择就更不会让他出门。如今终于重回地面,天天盯着他不放的陆问景也走了,谈玉引抱起那只被喂得滚圆的小白猫,轻快地哼道:“我们……去玩!”
小白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子靠着,顺带踩了两下柔软的胸脯,赞同地“喵喵”几声。
有了同伙的支持,谈玉引欢欢喜喜地踏出房门,直奔院子而去。
时光正好。
“啊呀,”他坐上摇椅,整个人陷在凹陷的椅肚中,身下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伴着温暖的日光、偶然拂过的微风,惬意得不得了。
伏在肚子上的小猫踩得有些痒,谈玉引受不住地微微蜷身,这时才注意到原来一旁还有张不起眼的小木桌。
但木桌上的东西可不算不起眼,几乎是在看清的第一眼,谈玉引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色香俱全、琳琅满目,甜食一盘挤着一盘,在谈玉引眼中散发着迷人的光辉。布置者完全抓准了他的喜好,木桌上摆满的全是他喜欢吃的。
谈玉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可在即将触碰到时,忽然从中甜丝丝的香气中嗅到一种不妙的味道。
他谨慎地收回了手。
这个味道很难描述,微弱得像混在麻绳堆里的一根发丝。过往残留的本能令谈玉引对某些东西有着过于敏感的反应,即便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一股强烈的直觉仍遏制着他去靠近。
电光火石间,一个关联的片段也因此被牵上心头,他恍然地“啊”了一声。
前面陆问景询问大夫的时候,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是那个大夫带来的药箱,一进来就闻到了。谈玉引的思绪一但被打断,就很难再集中回来,所以那时好不容易组织的话语就这么被抛之脑后了。
这些是谁放的呢?
是给他吃的吗?
谈玉引认真地思考起来,虽然他心里也只有那一个人选——但应该不会是那个陆问景。因为每次有什么好东西端过来,陆问景都要从他这里讨点什么作为回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想不通这些乱七八糟的,总而言之……不去碰就好啦。
谈玉引抱着小猫翻了个身,背对着木桌,眼不见为净。
摇椅以一种催眠的弧度晃动着,无法抵挡的困意袭涌上头,他的眼皮愈摇愈沉,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自然也就不知道,合上眼皮的一瞬间,院墙悄然落下了一道黑影。
……
陆问景送走陈大夫后,只觉头疼万分。
他知道谈玉引不简单,却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用一个字来总结,即是“乱”。
除了脑疾外,还有大大小小的隐疾如同带刺的乱麻将他的身体缠绕起来,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常人根本不可能有的毛病,怎么会同时存在于谈玉引那具孱弱的身躯上?
如果只是单纯的痴症或者脑疾,兴许还有对症下药的机会。
如果真的这样,哪怕难以治愈,至少有个大体的方向,他也认了。
偏偏是这种情况。
陆问景一边朝外走,一边揉着酸痛的额角,大夫沉重的话语在心里反复掠过,每一遍都是像刀割一般,在同一片位置刻下血淋淋的痕迹。
他们其实有一个猜想。
但实在说不出口,也不能细想,那太过残忍、也太过悚然了。
陆问景回到西苑,在院门外停顿了半晌。
西苑风水不好,这短短的几日,就是一年中难得有日光晒进来的时候了。
他满脑子都是被撇在屋里孤零零的谈玉引,竟也没发现今天院子外安静得奇怪,看守的人少了大半,那两个活泼的丫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边想边走,陆问景刚进入院内,就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气得目眦欲裂。
树下凭空出现的摇椅晃得厉害,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拈起一块糕点就要往身下压着的人嘴里送。尽管对方一直闪躲,他仍笑嘻嘻地用手堵住退避的方向,混不吝道:“你不是喜欢吃吗?我可是观察了好几日呢,就这些往你屋里送得最勤……”
小白猫在摇椅脚下焦急地跳来跳去,试着用爪子去够那人的小腿,对他不断发出攻击性的尖叫。
陆问景怒喝道:“——夏英!”
夏英抬头看过来,对陆问景笑着应答了一声:“哥!”
接着低下头,又捏了把谈玉引柔腻的脸蛋,感叹道:“你什么时候得了个这么稀罕的宝贝,真够带劲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踢翻在了地上。
谈玉引从摇椅里坐起来,双眼通红地看向陆问景,凄惶不安地嗫嚅道:“不要……”
怎么就到17章了[捂脸笑哭]其实……我最想写的几个play还没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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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