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景心里那丝温情被这句话搅得荡然无存。
停在谈玉引眉心上方的手指换了方向,转而怒意满满地戳了戳谈玉引的脸蛋,力道迫不得已放轻,像戳进了一层棉花,陆问景无处发泄的不快也打在棉花上。
这个妖妇!
陆问景气得发笑。
难怪非要用趴的,开始他就想把人翻过来,那双细白的手死死抓着桌边,怎么都不肯放开。
那好吧,陆问景也没多想,毕竟这方面自己确实不如人家有经验,只笑道:“这下想不起季择了?”接着挑了个适合的角度,拍拍他的臀部,直接挤进腿间。
当时有多得意,当下就有多难堪。
顺风顺水地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凭空用言语扇了巴掌的感受。
可气着气着,陆问景又嗤笑了一声。
谈玉引还不知道。
不知道——那件事。
那股直冲上脑的火气骤然降下来。
他半跪在床边,目不转睛地凝视谈玉引昏睡的轮廓,一字一句道:
“难受?那怎么办呢?”
像是配合他的询问,谈玉引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呻/吟,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陆问景心情转好,给谈玉引掖了掖被角,又隔空点点他的眉心,无声笑道:“你的季择死了。”
“你大概听不懂吧,总之就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你成寡妇了。”
后半句没有出口,实在有些残忍,可陆问景光是想想便觉得舒畅,比和谈玉引的任何一次都要爽快,几乎抑不住声音里的笑意。
妖妇?不,是寡妇。
年轻且不记事的小寡妇。
何必告知他真相,再过几日,几日不够,就再过两年、三年、十年,多喂两块糖,哄两句好听的,自然连季择姓什么都记不起了。
这时,谈玉引的眼珠在眼皮下不规律滚动,忽然颤声道:“好冷……”
被子不算厚,压在他单薄的身子上,却像一座山。
陆问景探进去握住谈玉引的手,登时吓了一跳,触感冷得心凉。
他果断握紧,渡了内力过去。
谈玉引睫毛细密地颤着,不知做了什么梦,腿蹬了两下,脖子像讨食的雏鸟一般向上伸着,不住低吟道:“我、我要回家……”
陆问景攥着的这只手渐渐回温,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他揉了揉谈玉引的发顶,轻声安抚道:“睡吧,醒来就到家了。”
谈玉引轻轻“哼”了一声,似乎真的听了进去,居然平静下来。
陆问景松了口气,手掌继续覆在谈玉引发顶,顺着发丝缓缓揉着。谈玉引迷迷糊糊地转了半边脸过来,跟着陆问景的动作蹭了蹭枕头,显然十分受用。
守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陆问景起身走去开门。
来的是神色匆忙的下属,陆问景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合上。下属顺着陆问景的目光朝房门瞥了一眼,往外走出几步,低声对陆问景说了些什么。
陆问景道:“先关起来,等人清醒了我再去看看。”
下属应道:“是。”
“……血气这么重,记得离这远点。对了,”陆问景补充道,“上次找的大夫不行。”
“烧是退了,但人又多了些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算了,说了也不懂,派人再去多找几个能治脑疾的大夫过来。”
……
黑暗中跳出一缕火光。
一块边缘齐整的布料悬垂于上,火光映照出一朵深色的昙花纹样。
烧到最后被指尖捏住的一块时,猛然上蹿的火舌燎得手指一松,残余部分掉落在地面,顿时失了踪迹。
一张苍白透红的面容出现在火光之后。
昏黄的光影将清秀的轮廓勾勒出来,这张脸年轻得有些稚嫩,此刻眸光闪烁,愤恨、哀痛都挤在生动的凤眸里,倒映出一张关切的面孔。
“没有烧到吧,小玉?”
“没有,”谈玉引避开季择的触碰,往身后退了一步。
季择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
谈玉引道:“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而且,也不是你的错。”
他慢慢蹲坐下来,抱着腿,看上去有些乏力。
季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坐在他的身侧,这一次他没有表露出抗拒。
两个人的影子被摇晃的火光拉长。
谈玉引垂下头,颤声道:“上一回下山的时候,我就听说了。”
“街上都传开了,昙魂散不是好东西,甚至都没有解药。已经害了山下那么多人,他们怎么还能再用去别的地方?什么归藏教,明明就是魔教!”
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就往对面扔去,石子碰墙后坠地,在静谧的洞里发出沉重的声响。
随后,谈玉引微哑的声音轻轻落在地上,“我真的,不想再看见那个图案了。”
他转过头,半垂的眼皮遮住大半眼瞳,连同眼睛里的光采。
“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身旁的男人静默片刻,将他揽入怀中。
季择抚上谈玉引清瘦的脊背,郑重道:“我向你保证,如果我有半句假话,等带你出了药谷后,我活不过五年,天天都不得好过,即便死了,死也不得……”
还未说完,衣领就被使劲拽了下。
季择哑声笑了笑,低头道:“既然你不喜欢,那从今以后,我绝不会让那个图案再碍你的眼。”
谈玉引听后又扯了扯季择的前襟,脸埋进去,用闷沉的声音说:“我不看就好了。”
季择收紧了怀抱,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上。
那抹火光在飘摇数次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回忆就此拉开一个合不上的口子。
谈玉引靠在季择的胸前,呼吸随着心跳加快,心里那根拉长多日的线已经到了几近崩断的地步。
明明之前已经洗过澡、熏过香了,他还是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身上那股从家中带来的味道总是驱散不去。
线的另一头,系在山脚的那间药房里。
那里有混合了无数药材、萃聚了父亲无数心血炼就的……
不,不只是父亲。
谈玉引想,不论季择所言是真是假,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和季择说过几句真话。
这个躲避追杀、误闯药谷的男人自称季择。他的确身手不凡,天资颇高,如今所谓的正派徒有虚名,沽名钓誉之风盛行于中,大侠的徒子徒孙依然是大侠。他一介草根出身的平民剑士,连拜师帖都递不上,根本混不出头来。
而想要在短时间内成名,也确有一个铤而走险的方法。
谁会不敬仰锄奸铲恶的大英雄?这世道名头最大的恶,自然当属推崇邪修的归藏教。
讽刺的是,被正派视作毒瘤的归藏教对能人异士照收不误,季择凭借一身好功夫,迅速在一处分舵站稳了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如果能继续潜伏下去,说不定有机会掌握魔教实权,与正派的有志之士来个里应外合。可惜他很快被人出卖,昔日的身份抖了个一干二净,舵主大怒,当即对他下了追杀令。
一路躲避追杀,最终来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山谷。
谈玉引庆幸一开始就没有告诉季择自己的真实名姓。
“谈”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于是他只告诉季择,自己名叫玉引。
“小玉,”季择忽然开口,“之前你说你不识字,不如我来教你吧?”
那当然是假的。谈玉引知道季择有意转移他的注意,抬起头,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好啊。”
“那你先教教我,我的名字怎么写吧。”
季择带着谈玉引去到洞外,以树枝为笔,雪地为纸,握着谈玉引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玉”字先写完,轮到“引”字了。
季择站在谈玉引身后,温声道:“你说你爹为你取这个字时,想的是药引的‘引’,看,像不像一把弓和一支箭?”
谈玉引没见过弓箭,名字也不是他爹取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季择带他写了五遍后才松手,让他自己练几遍。
谈玉引深吸一口气,用握药杵的方式握树枝,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觉得丑得有些夸张了。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季择。
季择对他笑笑,鼓励道:“写的不错,就是握笔的姿势不太对。不过不怪你,现在只能用树枝,委屈你了。”
等谈玉引能够将引字的最后一笔写直,地上已经布满了数不清的、形状各异的“玉引”了。
他扔开树枝,如释重负地扑进季择怀里,“我会写啦!”
季择紧紧回抱住他,夸赞道:“小玉真聪明!”
谈玉引有点不好意思,他拉着季择的手,眼尾挂上一抹薄红。
季择是第二个愿意给他讲故事、教他识字的人,却和那个人是迥然不同的。
季择真有耐心,会包容他,还会夸他,总是顾及他的感受,只是几天而已,就告诉了他这么多东西。
原来还有那么多人都想铲除魔教。
原来药谷外的世界,比药谷里广阔这么多呀。
如果真的可以出去……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了。
这一瞬间,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充盈着心怀,竟令他产生了一种被阳光包围着的错觉。心脏也砰砰直跳,一个破格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既然季择与那个人截然相反,我和季择也都有离开药谷的需求,那么……或许、可能,是不是真的可以有一点点相信他呢?
……
“做什么美梦呢,笑的这么开心?”
谈玉引翻了个身,将眼睛闭紧。
“哟,醒了?”不是很熟悉的声音,不想听见。
谈玉引茫然地想,怎么又回到了过去?
似曾相识的一幕,也是做了很漫长的梦,醒后睁眼就是——
陆问景靠近过去,点点谈玉引的右肩。
“啊,”谈玉引转过来,正对上陆问景的眼睛。
陆问景微笑道:“不再睡会?”
谈玉引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奇怪,摇摇头:“不。”
他也想睡,但是睡不着了。
他爬起来坐好,散落的长发在昏睡时被压得凌乱,额前的部分翘起来了一些,显得整个人很没精神。
陆问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收起了奇怪的笑容,对他伸出手。
谈玉引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呆呆地看着陆问景伸过来的手,迟疑片刻,将手搭了上去。
然后他就被陆问景抱到了镜台。
陆问景将谈玉引的头发拢到背后,对镜中一脸懵懂的美人笑道:“你睡着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向外面的丫鬟问了点编发的手艺,正好试试。”
谈玉引这才注意到,台上多出了很多发饰,什么样式都有。
没有他之前戴的。
谈玉引低落地低下头。
不知道陆问景折腾了多久,谈玉引打了好几个哈欠,又有点发困。
“好了,”陆问景满意地放开他。
谈玉引抬起头,愣住了。
陆问景扶住他的肩头,道:“怎么样?”
难怪头那么沉……
谈玉引纠结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头上顶着的鸟窝头横七竖八地插遍了令人不可直视的锃亮发饰;又与身后亟待评价的陆问景对视一眼,最后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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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