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歙州的时候,是五月。
徽州的初夏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山间的雾气在清晨散去,露出满山青翠的茶园和竹林。溪水比冬天丰沛了许多,在石拱桥下哗哗地流淌。夜昙在巷口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不是她母亲的手艺。那是从隔壁邻家的厨房中飘出来的,正在准备午饭的红烧肉的气味。她在那充盈着整条巷子的烟火气味中站了一息,然后抬手扣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开了。沈氏站在门内,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的目光在夜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面粉的双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重新走到门边,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这回——待几天?"
夜昙站在门口望着她母亲。初夏的光线中,沈氏的鬓边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不多,但在阳光中确实闪着几丝银光。夜昙站在门口用一种清晰而安定的声音回答了她娘的问题:
"接你的。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夜昙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不像告别,也不像邀约。它更像一个已经在脑海中确认过许多次的终点方向,终于在落地的瞬间找到了它的措辞:"我要去一趟南疆。想带你一起去。"
沈氏手中掸围裙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条围裙叠好。她没有说去或不去——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用一种如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先进来吃饭。"
饭桌上夜昙把那枚刻着"昙花"的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母亲面前。沈氏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掌心中,她那在长年劳作中已经变得粗糙的指腹沿着玉佩边缘轻轻摩挲了一遍那朵桂花的轮廓。她没有哭出声,但她握着那枚玉佩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大半,才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把这枚玉佩留在我枕边。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夜昙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拿起汤勺替母亲盛了一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放在她手边。沈氏没有喝那碗汤,但她松开了紧握着玉佩的手指——将那枚玉佩重新握在掌心中,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那一小片映着天光的汤面。
窗外传来初夏的晚风穿过巷弄的声音。远处有孩童的笑声忽远忽近地飘散在暮色中。沈氏最终抬起头望着夜昙,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傍晚的风掠过溪面那样平坦,却带着她上半生所有沉默的总和:
"南疆远不远?"
"远。"夜昙说,"但路上有人一起走。"
沈氏没有再问了。第二天清晨她推开了院门。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挽得整整齐齐,手中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锁好的木门,然后转过身来对等在巷口的两个人说了一句:
"走吧。"
她的身影穿过清晨的阳光走向巷口。晨光落在她肩头和她那一头一丝不苟挽好的银簪上——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步伐从容平稳,像一棵被移植的老树那样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根系伸向了新的土壤。
从歙州到南疆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路上沈氏没有喊过一句累。她坐在马车中,掀着车帘看沿途的风景。看到连绵的青山会说"和你师父年轻时信上画的一样",看到路边的野花会让夜昙停车下去摘几枝,插在车帘的缝隙中。
夜明在队伍途中的一个驿站赶上来了。他骑着一匹灰骡子背着一个小包袱等在客栈门口。夜昙看到他的时候勒住了马,没有惊喜也没有责备,只问了一句:"商号谁看?"
"老陈看。阿九也在。"夜明翻下骡背,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了一句他已经酝酿了几百里路的话,"他说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走。"
夜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抛给他:"去买双耐磨的鞋。你脚上那双撑不到南疆。"
夜明接过银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黑布鞋,咧嘴笑了一下收起银子,转身跑向了镇上的鞋铺。沈氏坐在车中掀着车帘看着这一幕——她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跑远又跑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车外的萧衍说了一句:
"那孩子跑起来的姿势——和姜横年轻时一模一样。"
萧衍偏过头看了那个正拎着一双新布鞋跑回来的少年一眼,没有回话,但他的缰绳在指间无意识地轻轻绕了一圈。
南疆比他们想象中更远。进入南疆地界之后,路越来越窄,村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风景也越来越好——大片的原始森林覆盖着起伏的山脉,溪流在山谷中奔腾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们在南疆的一座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一片平地上,只有一条主街。镇上的人不多但很友善。街口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不是北方庭院中那种经过精心修剪的桂花树,是野生的,树干粗壮,枝叶蓊郁,在山风中自由地舒展着。
夜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它的高度和光影在它宽阔的枝叶间跳动的样子。然后她转身走向街尾一座正在挂牌出租的小院。她推开院门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很方正,正屋的采光很好。
她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这地方不错。"
沈氏拎着她的包袱缓缓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干净的小院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要求。她将包袱放在正屋的木床上,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轮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南方的山脉打的第一个招呼:"空气比歙州好。"
傍晚夜昙和萧衍坐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紫色。在晚风穿过山谷的声响中,夜昙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在这里住下来了。"
萧衍偏过头看她。她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线暮光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我娘喜欢这里。夜明也能在镇上的学堂里继续认字。商号那边的生意可以通过驿路维持。"她顿了顿,然后转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缘,"你呢?"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暮色缓缓沉入地平线下。天色在那一瞬间从蓝紫色过渡到了深蓝。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风穿过那棵桂花树的枝叶——
"我也觉得这地方不错。"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她,用一种他很少使用的、完全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
"——那就一起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