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生的答案

决定在南疆住下来之后,日子反而比赶路的时候更慢了。

他们花了几天将那座小院收拾出来——沈氏负责规划院子,她在歙州独自生活多年的功底在这时完全显露了出来:三天之内让院子规整、厨房的调味料齐全、正屋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她从路边挖回来的野花。夜明负责劈柴和打水,萧衍负责修缮院中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夜昙负责去镇上的集市采买粮食和日常用具。

镇上的人对这户新搬来的人家有些好奇,但也没有过度打扰。镇东头卖豆腐的大婶在第三天主动端了一碗热豆浆过来算是打了招呼。夜昙接过那碗豆浆喝了一口道了谢,大婶端详着她笑了一声说:"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但你喝豆浆的样子,像我们这里的人。"

夜昙端着那碗豆浆没有反驳。她又喝了一口,将空碗还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会更像的。"

搬进来的第五天傍晚,夜昙一个人坐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南疆的黄昏比京城的黄昏长——夕阳沉入山脊之后,天边还残留着长时间的暗红色和紫色的渐变,像一幅被缓慢晕染的水墨画。

萧衍从镇口的方向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远山在暮色中逐渐转变为深蓝色的剪影。

夜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前世我们没有走散,会是什么样子?"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暮色从天际线上消失,等整个夜空都浮现出最初的几粒寒星。然后他的声音在晚风中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稳:

"想过。每天晚上都想。想了两辈子。"

夜昙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他侧脸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在说完那句"想了两辈子"之后依旧望着前方,像是怕一转头就会把这句话的重量压到她身上。

夜昙没有移开目光,望着他微微泛白的下颌线条,用一种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线在这棵南疆的桂花树下说出了那句她花了两辈子才确认的话:"这一世,不会再走散了。"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她。暮色中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他没有试图缩短那个距离,也没有让它扩大。他只是在晚风中用一种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仍然足够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回答:

"我记着了。"

镇口那棵野桂花树的叶片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夜明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拖着少年人特有的悠长尾音——在暮色中绕着院墙打了一个弯,撞进两人之间的风里,又悠悠散去:

"姐——吃饭了——!"

夜昙在桂花树下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应了一声:"来了。"

她转身向巷中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住了没有回头,用一种不大不小的、恰好能让身后的人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一起来。"

萧衍晚风在树林中穿行的间隙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重叠又分开,然后一起消失在了巷口温暖的灯光中。

夜昙在南疆住下来之后,和京城的联系并没有完全断掉。

每隔十天左右,会有驿马从北边带来一封信。信有时是老陈写的,汇报商号的经营状况和京城的一些动向;有时是阿九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信息量很大——他替夜行商号跑通了南下的新线路,打通了从京城到南疆的一条货运通道。他还在信的末尾添了一笔——"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长得很好。"

萧衍那边也有信。不过信的内容和朝政有关——新内阁的运转情况、新帝的学业进度、以及一些需要他远程给出建议的事务。他每次看完信之后会简短地写几行回信,然后交给驿马带回京城。他写信的时间越来越短,回信的内容越来越精简。到后来他有时候隔一次才回——像一个在屋顶上坐久了的人,正在把原先握着的那些线一根一根地交还到合适的人手中。

有一次夜昙从集市回来,看到他在院中桂花树下写回信,面前的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她将菜篮子放在井台边坐下来,随意问了一句:

"京城那边怎么说?"

萧衍将笔搁下——他的声音和这封信的内容一样,正在逐渐地转向生活的重心:"说新帝最近在学习批阅奏折了。"

夜昙在井台边洗菜,水花溅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垂着眼睫忙于手中的活计,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水声,像在接一块看着它慢慢落稳的石头:"那你是不是快没事了?"

"快了。"

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两个人都知道剩下的只是手续和时间——那些无形的线正一条一条地收拢。当最后一封信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写完、封好、交到驿卒手中时,萧衍从树下站起身。

他在夜昙身边蹲下,也伸手从水盆中捞起一把青菜开始洗。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他的声音混在水声中,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

"回信写完了。以后不用再回了。"

夜昙洗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任由水流过她的指尖,只说了一个字:"好。"

南疆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蹲在井台边的身影上。水盆中的映影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昙花一现仍留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