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两个月后,朝局基本稳定下来了。
内阁班子开始独立处理大部分政务,萧衍需要亲自过目的事务越来越少。他不再每天去衙门了——改为隔日去一次,后来又改为需要时才去。书房中的奏折堆一天比一天薄。有一次夜昙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桂花树下看书,手中那卷书不是奏折、不是公务文书——是一本前朝游记。
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封:"你这么闲了?"
萧衍翻了一页书,用一种和讨论天气差不多的语气应了一句:"交接得比预想中顺利。新内阁那些人虽然经验不足,但胜在年轻,肯学。"
他顿了顿,翻完这一页后合上书——他放下书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少见的、没有经过任何算计的恳切:
"上次说的那个地方——你想好了没有?"
夜昙没有立刻回答。石桌上的桂花酒还剩半壶。她伸手拿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感受着桂花的清甜气息在口中缓缓铺展开来。放下杯子之后她终于回答了——没有直接说去或不去——她说了另一句话:
"我要先去一趟歙州,接我娘。"
萧衍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早已决定好的事——"那我先去南疆探路。等你们到了,应该已经找好落脚的地方了。"
夜昙没有说好,但她端起那杯酒慢慢喝完了。
几天后的清晨,一辆青呢马车停在了夜行商号门口。萧衍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便于长途旅行的灰褐色布衣,腰间没有佩玉,发间没有束金冠。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远行人。
夜昙从商号里走出来,看到他的装扮后目光在他的衣着上停了一瞬。她手中没有缰绳——那匹枣红骡马和那匹黑马都已经在前一天被她安排送到了不同的地方,此刻她只是把一个小包袱背上了肩头,走到他面前,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个方向:
"走吧。先往南走。边走边说。"
萧衍没有问去哪儿、走哪条路、走多久。他偏开头望向长街尽头从屋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片晨光,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在了她身侧。两匹马在他们身后的晨光中安静地跟随着。京城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像一扇正在为一段结束和另一段开始同时敞开的门。
夜明站在夜行商号门口,看着那两匹马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官道上缩成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晨光中。他转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老陈。
"姐她——还回来吗?"
老陈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用指腹慢慢拂过算盘上一颗珠子的边缘:"她回不回来——她都是你姐。"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抬手重新拨动了第一颗算珠,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商号中回荡开来。"这一点,去哪儿都不会变。"
出京城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南下,而是先绕了一段路——去城外的桂花林。
那片桂花林在春末夏初的季节里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林中那座无碑的坟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树荫下。坟前的石板上有几片新落的树叶。
夜昙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拂去石板上那几片落叶。她蹲在坟前没有烧纸钱、没有摆祭品、没有说什么太重的话——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明月"的玉佩放在石板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站起身来。
"哥。走了。"
她转身走出了桂花林。萧衍站在林外的马旁等她,看到她走出来,没有问她在坟前待了多久说了什么——他只是松开了手中那匹黑马的缰绳让它自己走到一旁去啃路边的青草,然后等着她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穿过初夏的原野,马蹄踏在长满野草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一段路之后夜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前世给我哥哥立碑的时候——怎么知道他葬在那片林子里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被初夏的旷野稀释得有些散,但仍然足够清晰:"我查了五年。查到他的住处,查到他最后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在那片桂花林里找到了一块被翻动过的泥土。我在那里站了一整天找人挖开确认。确认之后——我立了碑。"
夜昙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很长一段之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萧衍牵着马走在她身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并排走出的这段路——初夏的阳光、长满野草的小径、风穿过旷野的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走过来走到她身边了。用五年在废墟中去确认那些名字已经写在了碑上,然后用余下的时间学着让自己的名字活生生地留在她的归途上。
当天傍晚他们在沿途的一座小镇中歇脚。夜昙在小客栈的院子里靠着廊柱坐着,从怀中取出那两枚玉佩放在手掌中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并排放在膝上。
后来她收好玉佩站起来推开了客房的窗户。窗外可以看到小镇的屋顶和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她望着那片在暮色中缓缓变幻色彩的云层,心中想着一件事:
她要去接她娘。然后她要去南疆。然后她要在桂花树开花的季节回到歙州。
至于那之后的事——她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她不急了。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吹熄了灯。夜色从小镇寂静的街巷中漫上来,将整座客栈笼罩在温柔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