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画眉的交易

夜昙的母亲沈氏——她本姓姜,但早已不用那个姓氏了——看到女儿回来时眼中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注意到了女儿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在萧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继续择手中的菜,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她是姜横的妻子,也是夜昙的母亲——她不需要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儿能带到她面前的人,在这个尚未解冻的初春,意味着什么。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添了一副碗筷,又加了一道菜。饭桌上三个人的话都不多。沈氏偶尔问问夜昙在路上的情况,夜昙简短地回答几声,萧衍安静地坐在桌边吃完了那顿饭。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沈氏坐在堂屋中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向夜昙。

"他洗碗的姿势——你师父当年也这样。"

夜昙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他们在歙州待了三天。白天夜昙陪母亲去集市买菜、在溪边散步、坐在院中晒太阳。萧衍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他去了一趟松烟堂和那个伙计聊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关于陆沉舟去向的问题,虽然照例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

第三天傍晚,夜昙和母亲坐在院中。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暖橙色。

"你还会回来吗?"

夜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褪成白色的陈年刀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她预想中更坚定的语气说了两个字:"会。"

沈氏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夜昙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中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夜昙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不是王府厨娘做的那种精致的味道,是家常的、带着一点粗糖颗粒的甜。就像这一个小院一样,朴素却温暖。她默默吃完了一块,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离开歙州那天清晨,沈氏送到巷口。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塞给夜昙一包干桂花和一包刚蒸好的桂花糕,叮嘱了一句:"路上饿了吃。" 然后她退后半步看向萧衍,用一种不高不低、清晰而笃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她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往后——你多担待。"

萧衍没有说客套话,用一种同样清晰而笃定的声音应了一句:"我会的。"

夜昙站在清晨的微光中,冬末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她翻身上了马,低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保重"——只说了一句:

"桂花开了的时候,我来接你。"

从歙州回京城的路上,他们绕了一段路——夜昙说想去一个地方。

萧衍没有问是哪里,只是跟着她偏离了官道,沿着一条逐渐变窄的泥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道路尽头是一座被荒草覆盖的小山坡。夜昙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随手搭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然后拨开齐腰深的枯草向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有一座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坟前的石板已经被风化成灰白色。坟周围长满了野草,但坟头有一片区域的草被清理过——清理的时间不长,大约是几个月前。

夜昙在坟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拂去石板上积落的枯叶和浮土。萧衍没有走近坟前,他停在了山坡下那棵歪脖子树旁边——等在几步之外,留给夜昙一整个山坡的安静空间。

夜昙蹲在坟前。她没有带香烛纸钱,也没有带祭品。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明月"的玉佩放在石板上静静看了几息,然后将它收起来,站起身来。她望着那座无碑的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桂花开了。我给你留一枝。"

她转身走下山坡,没有回头。萧衍仍然站在那棵歪脖子树边。他看到她走回来,没有问她那是谁的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时他伸手掸掉了一片沾在她肩头的枯草叶,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回京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段夜昙从未体验过的平静期。

太后的死让朝堂上最后的悬念尘埃落定。太子被圈禁后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希望,那些曾经依附过太子和太后的大臣们,要么已经被清洗出了朝堂,要么正在小心翼翼地重新站队。锦衣卫在陆远的指挥下对太后旧部展开了持续数月的梳理,查出的人越来越多,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

夜昙没有再参与那些朝堂上的事。她每天清晨起来,在晨雾中练一趟刀,然后洗漱、吃早饭、开门营业。她坐在柜台后面处理商号的日常事务——核对账目,打点货物调配,回复各方来信。那些信中有商号的业务往来,有各地旧部传来的暗渊阁残余势力的动向报告,还有一些来自听风楼的、关于陆沉舟行踪的更新。后者总是语焉不详,但她没有着急。她只是把它们收好,像收着一些尚未开封的明天,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手边的一匹新到的布料,或是给夜明批改他刚默完的一页情报要诀。

傍晚她会在后院中坐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然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屋里,点起灯继续翻看一本从歙州带回的旧书,或者在灯下慢慢喝完一杯茶。

夜明有一次走进后院的时候发现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一—只是在安静地呼吸,像一个人在漫长赶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在暮色中闭目养神。他没有出声打扰,放轻了脚步从她身边绕过去。他还是被拦住了——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松松散散的尾调,像是被她换下了一贯扣着的铁甲:

"明天的刀法,卯时。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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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一现仍留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