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夜昙再次去了北苑。
这一次是白天。冬日的阳光照在北苑灰褐色的屋檐上,积雪正在缓慢地融化,沿着瓦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石阶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太后靠坐在暖阁的窗前。她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她看到夜昙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中闪过一丝夜昙无法定义的情绪——她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绣墩,示意她坐下。
"哀家叫你来,不是想求你什么。"太后开口了,声音比上一次更加苍老但依然清晰,"哀家只是想在你走完自己该走的路之前,替一个人把一样东西还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白玉,温润无瑕,正面刻着一个"姜"字。和她从沈槐那里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着不同的字——"明月"。
"这枚玉佩本来是一对。"太后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旧事,"你师父一枚,你母亲一枚。你母亲那枚上面刻的是‘昙花’,你师父那枚刻的是‘明月’。后来你师父把自己的那枚托人转交给你母亲——他托的人,是哀家。"
夜昙没有接话,但她在绣墩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明月"。昙花。明月。她师父一辈子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像"父亲"的话,但他把刻着"明月"的玉佩交给了太后,让太后转交给她母亲。他不是不爱她们——他是太怕了,怕到连一句告别都不敢当面说。
她伸手接过那枚玉佩,握在掌心中感受着玉质的温润与冰凉。她的声音平稳:"他托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太后望着窗外正在融雪的屋檐,过了很久才回答。她的声音苍老而遥远,像在背诵一道她记了很多年的旧试题:"他说——告诉她,那棵桂花树,我种在后院了。每年都开。"
夜昙握着那枚玉佩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已经化完了一排檐角的冰凌,久到太后的侍女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无声地退了出去。然后她站起来,将玉佩收入怀中,向太后微微颔首——没有道谢,没有告别——转身走出了暖阁。屋外的雪正在融化,整个北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在院中站了一小会儿,看着檐角的残雪一滴滴落入泥土,然后迈步穿过长廊,消失在北苑的门口。
几天后的傍晚,两匹马出了京城南门。夜昙骑着枣红骡马走在前面,马背上多了一只小小的行囊——行囊中放着那两枚可以拼成一幅完整的桂花的玉佩,和一些路上用的碎银与干粮。萧衍骑着那匹黑马跟在她身侧。她临出发前的那天把马牵到夜行商号门口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等她。
"你消息倒灵通。"
"顺路。"
夜昙没有拆穿他,翻身上了马。夜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官道尽头缩成两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他侧过头看了老陈一眼。
"他什么时候在门口等的?"
老陈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丢下一句带着一丝模糊笑意的话,在门帘落下的声音中消散在暮色中——"大概是从你姐开始收拾行囊的时候。"
南下的路比上一次从容了许多。她和萧衍同行,夜明留在京城看商号,阿九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帮衬一二。
一路上萧衍的话不多。他们白天赶路,傍晚在沿途的镇子上歇脚。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两人都不怎么交谈,就并排策马沿着官道一直走。冬日的旷野在车轮和马匹的脚下缓缓向后退去。
进入江南地界的第三天,夜昙在一处驿站中收到了一封从听风楼送来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压着一枚极淡的暗纹——是一朵桂花的轮廓。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
"夜昙姐亲鉴:
前约已了,后会有期。闻君南下,有一事相告——陆沉舟已于年前离开松烟堂,去向不明。临行前留下一句话转告君:‘桂花种好了。等他日开花,自有人去看。’另,太后已于初二日凌晨在北苑病逝。临终前她让人往夜行商号送了一封信——信我已截下。内容不便代述,已由暗线送至你手中。阅后即焚。
画眉"
夜昙的目光在"太后已于初二日凌晨在北苑病逝"这一行字上停留了几息。大年初二。她去世的时候夜昙正在南下路上,不知道沿途的驿站消息网络中,有一格在那一刻断掉了。
她将信纸折好,按照画眉说的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客房,在走廊上站了片刻。
萧衍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他听到动静推门出来,看到她站在走廊中没有穿外衣,他回屋取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然后退后半步靠在廊柱上等着她自己开口。
夜昙沉默了一会儿:"太后走了。"
萧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夜昙也没有再说别的。她裹紧了肩上的斗篷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南行的第七天,他们进入了歙州境内。夜昙没有直接去那座石拱桥,而是先去了松烟堂。陆沉舟果然已经不在了。柜台后面只剩下那个伙计在埋头整理纸张。他看到夜昙走进来也只说了一句:"掌柜走了。说如果你们来了,不用找。他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夜昙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出松烟堂。她和萧衍沿着歙州城那条溪边的路慢慢地走着。冬末的溪水比上次来时丰沛了一些,溪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娘住在前面的巷子里。你要不要一起来?"
萧衍脚下没有停顿地接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