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夜行商号挂起了过年用的红灯笼。
夜明爬上梯子挂灯笼的时候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被阿九在下面一把扶住了梯腿。夜明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阿九——阿九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的手扶着梯腿说了一句:"挂稳了再松手。"
夜明低头将灯笼挂好,从梯子上跳下来。他看到阿九扶着梯腿的那只手的指节还泛着不太正常的白色——他的伤其实还没有完全好透,只是他从来不提。夜明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问他:"阿九哥,你跟着我姐多久了?"
"前世就开始跟了。"
夜明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他从梯子旁边走开。阿九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上。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像是在和院子里的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夜明已经走远了的提问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
"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跟着她之前自己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夜明在院门边站住。他靠在门框那里沉默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透过腊月的冷风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那你想过,等她找到自己的归处之后——你要去哪里吗?"
阿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坐在矮凳上裹紧棉袄,目光仍然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过了很久,久到夜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用一种很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了一句:
"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前世也是这样。"
当天晚上,夜昙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阿九还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裹着棉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没有转头看他,但语气中少了一贯的硬壳:"阿九。苦了你了。"
阿九端着那杯凉茶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不苦。活着就不苦。"
夜昙没有再说话。腊月的夜空中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远处的京城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温暖的光芒从一扇扇窗格中透出来。
夜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碎雪,转身走进屋里之前说了一句:
"今晚吃羊肉锅子。我去叫夜明买酒。"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夜行商号的大门上贴好了老陈亲手写的春联——字迹端正遒劲,上联"一夜昙花开旧岁",下联"满城桂子报新春"。夜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老陈:"陈伯,这对联你写了多久?"
老陈正在收拾笔砚,头也不抬:"从你们去歙州那天就开始想了。上个月才定稿。"
夜明愣了一下——一幅对联,想了将近一个月。他重新转头看着那两行字。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纸上,将墨迹照得微微泛光。他那尚显稚气的面容在这光亮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低声读了一遍下联:"满城桂子报新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帮阿九搬过年用的年货了。但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忽然理解了那幅对联的分量。老陈不是在写对联,是在替他师姐写一句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心愿。昙花开了,桂花落了,春天又要来了——所有的等待和沉默,都藏在那两行字里。
年夜饭是阿九做的。他腿脚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利落,但手上的功夫一点没有丢。一个人待在厨房里,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整出了六菜一汤。夜明端菜的时候悄悄告诉夜昙:"阿九哥说他前世欠你一顿年夜饭。这辈子补上。"
夜昙没有回答。但她坐在桌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
"手艺不错。"
阿九坐在桌角边端着一碗米饭,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在饭碗后面弯了一下。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夜明放下筷子跑出去看热闹。老陈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说了一句:"太后那边——今天下午送了消息过来。"
夜昙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将那块笋干送入口中,嚼完咽下之后才开口问道:"什么消息?"
"她问——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再见你一面。"
夜昙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夜明看完鞭炮跑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他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坐下来夹起一块尚且温热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开口——不知是在问腊月二十八去不去逛庙会,还是问明年开春商号的皮货走哪条线路。夜昙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他碗里凉掉的菜拨到自己碗里,把自己面前还温着的汤碗换到他面前。夜明低头看着那碗被换过来的热汤,什么也没有再问,埋头喝完了那碗汤。
外面爆竹声又响了一轮。皇城方向,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金色的花雨,照亮了半座京城。夜行商号的灯一直亮着。守岁的人坐在灯下——有人端着酒杯,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望着窗外的烟花出神。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这里。他们在一起等一个天亮之后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