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街道两旁挂起了过年的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各家各户厨房中飘出的年菜香气。夜昙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她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只有不到一个月,但再次看到京城城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受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一个战场了——至少不只是一个战场了。它也开始像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她先回了夜行商号。老陈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她走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厨房锅里热着饭。"
夜明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去后院放自己的包袱了。夜昙没有先去吃饭,而是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老陈手中的算珠没有停,但他说了一句话:
"摄政王来过两趟。第一趟问你回来了没有。第二趟带了一封信,说等你回来再拆。"
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在柜台上推到夜昙面前。夜昙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但她认出了那笔她见过许多次的字迹。
"夜昙亲启。"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信上只有几句话:
"北苑那边传来消息——太后病了。病得不轻。皇帝派了御医去看过,但御医回来说太后不肯服药。她让御医带了一句话回来给皇帝:让她见一个人。见完她就吃药。那个人是你。"
夜昙将信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商号。夜明端着一碗热饭从后院探出头来,只看到她跨出门槛的背影,转头看向老陈。老陈头也不抬:"别问。吃你的饭。"
夜昙没有去摄政王府,直接去了北苑。
北苑在京城西北郊,原是皇家避暑的行宫,冬日的北苑比城中寒冷许多。夜昙到达的时候,暮色正从山林间缓缓漫上来。守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他们甚至没有盘问她的身份就侧身让开了通往太后居所的路。一个侍女低头在前方引路,无言地走过了长长的回廊,将她引到一处偏僻的暖阁前。侍女推开暖阁的门,垂手退到一边。
夜昙跨过门槛。
太后靠在暖阁中的一张软榻上。她比上次夜昙在慈宁宫远远看到的时候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手指上那些曾经戴着玉护指的手指如今空荡荡地搁在膝上。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夜昙身上。两个人在暖阁中安静地对视着。炭炉中的火光在她们之间跳跃,将她们的面容照得时明时暗。
太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记忆中那么威严,但仍然带股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你像你师父。"
夜昙没有接话。
"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求饶。"太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上那双苍老的手,"哀家只是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看姜横用性命护住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夜昙沉默了很久。她望着太后——这个一手造成了她师父一生悲剧、她母亲二十年流离、她自己两世坎坷的女人——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让他写了一辈子的假信。"
太后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暖阁外传来晚风穿过枯枝的声响。夜昙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身走出了暖阁。在她身后,太后也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在渐浓的暮色中保持着一个姿势,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人像,在时间与孤独中一日日剥落成粉末。
夜昙走出北苑之后在路边的田埂上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城,只是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感受着冬日的晚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等她回到夜行商号的时候夜明正蹲在前厅门槛上等她。他看到她走进巷口就站了起来,手中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他什么也没有问,只喊了一声:"姐。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