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软了下来:“是哥哥的不是,为些无足轻重的事忙昏了头,冷落了雪儿。”
“哥哥一直以为,你不喜那等人多的场合,这才没带你去参加那些宴会。”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清浅笑意,“既如此,过些时日,骊山汤泉宫修葺一新,你随孤一同去,孤当着众人的面重新介绍你的身份,可好?”
陆雪意听了这话,只低着头嘟囔一句:“我才不要,有什么可介绍的。”
若真公开露面,她这罪臣孤女的身世,必要被人重新提起。这原不是什么光彩事。再者,叫满堂宾客上下打量、暗地里议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裴景没有半点恼,只继续温声道:“好,不介绍。”
“只是那骊山,泉眼众多,水暖而不烫,入了汤,周身的乏都散了。行宫里还引了温泉水,绕山筑着亭台阁楼。这会儿去,漫山的花都开着,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
“雪儿,真不想去瞧瞧?”
陆雪意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已有了几分心动。
到底没忍住,她诚实地点了点头:“去。”
裴景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像往常那样,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本意是安抚,可偏巧不巧,那修长如玉的指节一侧,却碰到了那支步摇的流苏。
他手一顿,顺势将其取了下来。
陆雪意根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时怔住。
“这步摇的质地,太俗。”裴景神色自若,将那支步摇搁到一旁,“纯金錾花,你这个年纪戴,显得老气。你才多大,正该配些清透鲜亮的东西。”
陆雪意急了,伸手便要去抢:“可这是...”
裴景手腕一抬,轻易躲过她伸来的手,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余地,只道:“孤平日里送你的那些钗环首饰,哪一样不比这个好?”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支步摇来。
那步摇以银为骨,簪身錾着水波纹,一路蜿蜒向上。簪头银丝盘成莲座状,托着一颗豆大的南海珍珠,莹润生辉。簪尾还坠几颗细银珠,稍一动,便叮叮相击,如碎玉轻响。
“别动。”裴景道。
他探过身,将那支珍珠步摇,插进她的发间。
随即退开些许,端详着她,眼中的欣赏之意毫无遮掩:“孤的妹妹,本就是大盛最珍贵的明珠。旁的珠翠,都配不上你。唯有南珠,勉强相衬。”
陆雪意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那缕冷香,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盯着,脸颊渐渐发起烫来。
她低下头,摸了摸发间那支新步摇,又去看被搁在一旁的那支,终是鼓起勇气:“哥哥,我...我有事想同你说。”
裴景温声应了:“嗯。”
“哥哥觉得...”她有些羞怯,“谢奕如何?”
裴景脸上那点温和,立时敛了个干净,眼底又浮上平日的清冷疏离。
他不再看她,只捏着银箸,慢慢搅着碗里半冷的鸡丝粥:“怎么提起他来了?”
陆雪意踌躇了一会儿,终是咬了咬牙:“他...他说,他愿意娶我。”
裴景手上的动作停住,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如何回他的?”
“我同他说,要先问过哥哥的意思。”
裴景又“嗯”了一声,想也不想,道:“不般配。”
陆雪意一怔,抬头看他:“为何?哥哥是觉得,我配不上谢家吗?”
“胡说什么,”裴景蹙眉,“是那谢家,配不上你。”
陆雪意垂首,“哥哥又哄我。谢家是将门,我这样的身份,怎敢...”
“孤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裴景神情冷厉,“那谢三,不学无术,行事没个章法。除了仗着祖荫,领兵侥幸赢了几场仗,还有什么出息?”
“谢家就更不必提。当年陆家横遭劫难,谢家抽身比谁都快,连夜搬离祖宅,撇得干干净净。如今见风头过去,倒腆着脸来提求娶二字。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心思,也配肖想你?”
陆雪意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方道:“当年的事,谢奕还小,无论如何也怪不上他。”
“哥哥,我同谢奕从小便玩在一块,彼此最是知根知底。若是连他这样的,都与我不般配,这天下,我还能与谁般配呢?”
裴景没有立时驳她,只默了片刻,才启口道:“你才多大,急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前,你从未同孤提过你的终身之事。如今怎么忽然觉得,天下竟无人可与你相配?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陆雪意身子一僵,垂着眼:“没有。”
裴景自是不信,追问道:“是太后同你说了什么,还是这宫里有人欺你、逼你了?才让你这般急,只想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
陆雪意被他问得没法,半晌,终是低声道:“他们都说,你要成亲了。等东宫有了女主人,我再待在这里,便不合适了。”
裴景一愣,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缓下语气,宽慰道:“别胡思乱想。无论谁入主东宫,都动不了你的位置。”
“太子哥哥骗人。”陆雪意急了,“东宫一旦有了太子妃,她才是最紧要的人。你往后要顾着朝堂,还要分神去顾枕边人,哪里还顾得上我?你成亲了,还能堂而皇之地来栖迟居吃早膳么?还能像上元夜那样背着我回宫么?”
“自然能。”裴景神色坦然,“这有什么不能的?”
陆雪意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得瞪大了眼,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裴景看着她为自己的婚事急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她既好笑,又可爱。
他不好跟她解释,娶沈家女,不过是权宜之计,那些朝堂里的权势和手段,她不必知晓,更不必沾染。
她最好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安安生生做个小姑娘。每日里,只消想着穿什么衣裳最好看,吃什么最可口,玩什么最尽兴。
一个小姑娘,合该过这样的日子。
他抬手轻捏了她的脸颊,轻笑:“你那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旁人怎么可能比你紧要?”
“哥哥同你保证,无论何时,你在哥哥这里都是最重要的人。你我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一丁点也不会变,好不好?”
陆雪意气呼呼地把脸别开了,瞪着他:“哥哥真像在哄小孩。”
你可不就是小孩么?
这句,裴景只敢在心里说了。他笑了笑,没把她的小脾气当回事。
“雪儿,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你费神。”裴景神色从容,顿了顿,才又开口,语气淡了下去,“至于你的婚事...”
他似是极不情愿提起这两个字,却还是说了下去:“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孤是你兄长,等你再长大些,孤自会替你挑一门好的婚事。往后,不许再说你配不上谁这种话。孤不爱听,记住了?”
陆雪意压根没把后半句听进去,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哥哥在太后跟前,也说替我把关婚事。这竟是真的?那哥哥想给我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裴景被她这一问噎住。
他把长安城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个品行不端,那个相貌丑陋,剩下的要么家风不正,要么风流薄幸。
满身铜臭的,瞧不上;只会吟风弄月的,靠不住;似谢奕那般,半条命都拴在战场上的武将,更是粗鄙不堪。
满长安,没有一人,能配得上他的妹妹。
他压下这念头,闭了闭眼,才温声道:“真的,哥哥会给你挑个最好的,你只消安心等着便是。”
陆雪意终于被他哄得顺了气,乖顺地点了点头。
裴景暗自松了口气,道:“好了,孤还有事,便不陪你了。你这里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去寻福全。”
他顿了顿,“孤会带你去骊山。所以,最近安分些,别总往外头跑,嗯?”
陆雪意:“知道了。”
裴景站起身来,顺手将案上那支金步摇也拿上了。
陆雪意见他要带走,急了:“哥哥,那步摇,你还我呀。”
裴景半分归还的意思也无,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这等老气横秋的首饰,留着做什么?”
“反正,不配你。”
他若有所指地撂下这句话,出了屋,将其随手甩给福全,冷冷道:“扔了。”
言罢,径自离了栖迟居。
外头早有辇驾候着,裴景登辇入内,帘幕垂落,将他的身影遮了个严实。福全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陆雪意叹了口气。
那步摇到底是谢奕的心意,她不能真由着人扔了。她悄悄追出门去,轻手轻脚到了福全跟前,无声地朝他摊开手。
福全捏着那支步摇,本是要找个地方扔了的,可瞧见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一边装得若无其事往前走,一边挺直了背脊,飞快将步摇塞回她手里,还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雪意连连朝着福全鞠躬致谢。
裴景的辇驾走远了,陆雪意捧着那支步摇,看了又看。
东西是好的,心意也是真的。只是往后,她大约是不能再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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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怜君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