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春寒,皇帝旧年积下的寒症迟迟未见好,太医几番进言,道骊山温汤对症有宜,浸泉数日,比用药效果更佳。于是内廷一番忙碌,皇帝銮驾出宫,百官于朱雀门外跪送,绵延数里。
此次随驾的,除了晋王(大皇子)裴衍、太子裴景、魏王(三皇子)裴临外,便是那最得宠的柳贵妃。
柳贵妃其实出身不高,父兄不过是五六品的小官。她入宫极早,未及二十便诞下大皇子裴衍,到如今,盛宠已有二十余载,一日也不曾断过。
搁在后宫,她这个岁数,原是最不讨巧的,偏她不是。
她生得自然是媚的,可若单凭一张脸,断拴不住皇帝这许多年。她真正叫陛下离不得的,是一身解语的本事:陛下眉头才一蹙,她已把热茶递到跟前;话才说半句,她已顺着后头的意思接得熨帖。
撒娇撒在火候上,又知进退,把个天子的心伺候得妥妥帖帖。
陆皇后故去后,她便成了这后宫之中,除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此番皇帝往骊山避寒,她自然与皇帝同乘一辇,一路妙语不断,笑靥生春。
除皇室外,随行的人还多出一位,右相嫡女沈时薇。
论起来,她是太后的亲侄孙女,沾着皇亲,随驾不算逾矩。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太后此举,不过是存了撮合心思,想叫沈氏女与太子此行朝夕相对,渐生感情。于是众人私下都在议论:这桩亲事虽未明诏,怕也不远了。
在众人目光之外,东宫的车队最尾,还缀着一辆小马车。
那车本该不起眼,灰扑扑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可偏生这一路,它又很难不让人注意。
原因无他,东宫的宫人,这一路往那马车方向去得最勤。温手的铜炉、精致的糕点、搁在腰后的软枕,流水一般送过去。车帘始终不曾撩开,车内只偶尔伸出一双素白的手,接了东西,又飞快缩回去。
不消一日,銮驾便入了骊山地界。汤泉宫依山而建,殿宇参差,宫人们早早便做了迎接圣驾的准备,随驾人群都依例安排好了住处。
太子刚到行宫,衣裳都未及换,宫人便前来传召,陛下唤他伴驾。
太子略整衣冠,依召前往。而那辆缀在队尾的小马车,走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半扶半遮地引着进了太子行宫,数个时辰未再露面。
直到日头偏西,行宫才又有了动静。宫人们捧着帕子、香炉、换洗衣裳分列两旁,将中间那人团团围住,往后山的汤泉处去了。
日色将晚,骊山的风里带了几分寒意。池畔桃杏争春,粉白的花枝探过矮墙,几片花瓣被风卷起,落在青石缝间。
四周早已支起锦障,外层是绛红织金的锦缎,内里另悬了一重轻纱,暮色透过纱幕,映出朦胧的花影。泡池的水自然是暖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陆雪意倚在池边,乌发散落肩后,被青黛一绺一绺拢在手里,舀了温汤细细地淋。
“姑娘这头发,养的可真好,又顺又滑,跟缎子似的。”青黛边淋边叹,“奴婢从前只听人说,发如鸦羽、肤若凝脂,见着姑娘后,才觉得那些话都说得轻了。”
陆雪意半阖着眼,身子被热水泡的发懒,从鼻子里“嗯”出一声,拖出尾音道:“你就会哄我。”
青黛笑:“奴婢说得可句句是实话。”
她手上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回身去翻搁在池边的小匣子,翻了两下,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起子没眼色的东西,连润发的花油都不曾备。”她压着嗓子骂了几句,“些许小事都办不妥,殿下真是白养她们了。”
骂完,又换回笑脸,对陆雪意道:“姑娘且泡着,奴婢去取那瓶桂花油。”
陆雪意懒懒道:“不用也成的。”
“那哪儿成?姑娘头发这么好,必得好好护着的。路不远,奴婢去去就回,您安心等着便是。”
陆雪意应了一声,青黛便起身,撩开一重轻纱,出去了。
池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潺潺的水声。
...
裴景这一日都被绊在御前,这会儿才脱了身往回走。
他原想着,他们一早到的骊山,陆雪意定是午后便去汤泉了,这会儿早该泡完回去。他在御前站了整日,身上也沾了风尘,便想着先去汤泉洗一洗,换身衣裳,再去见她。
谁知走到跟前,才见外头立着两个宫女,垂首候着,见了他,齐齐福身。
裴景脚步一顿,这是太子专用的泡池,除了他妹妹,可没人再敢用了。
隔着两层锦帐,隐约能瞧见里头一个绰约的影子,浸在氤氲的水汽里。
宫女们张口便要通传,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往锦障外头一站,静静等着。原以为她一会儿便会出来,可左等右等,纱幕后头再没传来半点声息,方才还隐约可闻的水声,不知何时也静了。
静得有些过了头。
裴景蹙眉,唤了一声:“雪儿?”
无人应他。
他心头蓦地一沉,很快想到了蹊跷之处,里头怎么连个贴身伺候的女侍都没有?陆雪意是头一回浸汤,莫不是泡久了,体力不支?
他不敢再想,声音已冷了下去,吩咐那宫女:“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宫女应声进去,不过一息,里头便炸开一声惊叫:“姑娘!”
裴景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什么,掀帘便闯了进去。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在暮色里白得晃眼的背,乌发**散了一肩,那人半边身子伏在青石上,软软地趴着。
他当即跳下泡池,解开自己外袍,将那白皙的光景尽数遮住,另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将她从池中扶起。
她毫无知觉地向他身上倒来。
“雪儿?醒醒!”
她咕哝了两声,一动不动,连眼皮子也没掀开。
裴景将浸湿的衣袍裹实了些,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从泡池走上岸。
那两个宫女早吓白了脸,跪在地上抖作一团。
裴景没看她们一眼,只抱着怀里的人,急切地往外走。
外头,福全还在候着,看见裴景**地抱着个人出来,也是惊得瞪大了眼。
“殿下,还是交给奴婢吧...”他鼓起胆子劝道,“这毕竟是骊山,人多眼杂...”
这场景若被随驾的旁人撞见,传进陛下耳中,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裴景眼神骇人得很,只冷声撂下一句“速去叫医官”,全然没理会福全劝阻,头也不回地朝行宫去了。
福全见劝不住,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他不敢再拦了,只回身一连声地分派:一个宫女快去请医官,两个内侍抢先一步去前头清道,把不相干的人都支开,剩下的宫女赶紧跑回宫,先把厚毯子、干净的衣裳备下,生起炭火。
最重要的,是刚刚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提。
宫女和内侍们慌忙四散离去,福全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这才小跑着去追裴景。
这一路,福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里直求神拜佛,只盼殿下别撞见什么人。
可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好容易赶上裴景,却见太子行宫前头,赫然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不是那沈家嫡女,传闻中未来的太子妃,又是谁?
沈时薇立在廊下,远远看着裴景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时怔住了。
等人走近,她才瞧清了,他怀中是个女子,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整个被裴景的月白长袍裹着,脸上发红,双眼紧闭,浑身似是无力,只软软的往他胸膛上靠。那副全无防备、只本能依赖的模样,看得沈时薇心头一跳。
再往下,那外袍的下摆遮挡不住,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沈时薇连见礼都忘了。
还是裴景先开了口,他神色冷淡:“沈女郎为何在此?”
说话间,他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将那外袍的下摆往下拽了拽,将那光裸的小腿遮住。
沈时薇这才回神,慌忙敛衽行礼:“臣女听说殿下陪陛下观景,吹了山风,恐会受寒。因此,特备了参汤送来...”
她顿了顿,终是没忍住,“殿下,这是...怎么了?”
裴景哪有心思同她周旋,只道:“有劳女郎,不必了。”
说罢,便要绕过她走。
“殿下留步。”沈时薇上前一步,急道:“臣女瞧这情形,这参汤正是用得上的时候。它最是提气补神,殿下若不嫌弃,便留给这位...姑娘暖暖身子吧。”
裴景脚步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颔首:“那就谢过沈女郎。”
福全忙不迭上前,从沈时薇身后的侍女手里接过那盏参汤。裴景没再理会她半句,抱着怀里的人,径直入了行宫。
沈时薇站在门外,脸上原本端着的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去。”她开口,声音像淬了冰,“查查,那女子是什么人。”
身后的侍女乖顺应道:“是,女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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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骊山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