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长随去知会你那车夫一声便是,这有什么难。”谢奕说着,让自家的车夫让到一旁,自个儿翻身坐上了车辕,抄起马鞭,“至于我怎么回,当然是把你送回去再说。方才你可是应了让我送的,不能反悔。”
陆雪意嘴角挂着笑,没和他再争,放下了帘子。
谢奕一甩马鞭,马车辘辘上了路。
车厢晃晃悠悠。陆雪意靠在一旁,恍惚间,眼前又浮起许多年前的旧景。
那时候,江怀瑾也只是个**岁的孩子,常年捧着一卷书,到家里找祖父求教,陆雪意常常在祖父的书房外遇见他,总是把背脊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十足的小古板。
祖父极爱惜他的才学,倾囊相授,一老一少,常在书房里论到深夜。
如今祖父不在了,那些论到深夜的话,却像是借着江怀瑾,又在这世上活了过来。
陆雪意从未怀疑过,江怀瑾会是个好官。
就像姑母去了,她还弹着姑母教的曲。祖父不在了,可当年受过他教诲的那些学子,却散入这大盛的朝野四方。入仕的,替他滋养百姓;从军的,替他守着疆土;执教的,替他授一方蒙童。
这些人,便是祖父留在大盛,一支永不会断的曲。
...
入夜,政事堂内灯火通明。
几案上摊着半尺来高的折子,裴景执笔,就着烛火批阅。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尾,只余一缕淡淡的青烟。
江怀瑾在旁边静静候着,待裴景将紧要的折子暂时批完了,要了一盏安神茶时,他方启口:“殿下,臣今日在芙蓉园,见着陆姑娘了。”
裴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淡淡“嗯?”了一声。
他近日事多,午间福全倒是来回禀过一嘴,道陆雪意要出门散散心。他想左近也没时间陪她,总拘着她在栖迟居不好,何况还有青黛跟着,便没多问。
没想,她竟散心到芙蓉园来了。
“她同谢家的小公子在一处。”江怀瑾补道,“听说,谢小将军赢下马球,将头彩送给了她。”
裴景揉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将宫人送来的安神茶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焦躁。
又同那小子在一块。
江怀瑾没觉他有异样,感慨道:“今日隔着人群远远一望,陆姑娘已出落成大人了。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老师的影子。”
“只可惜,”江怀瑾叹息一声,“臣想见她一面,派人去请,她却不愿见臣。还带话,说旧事不必再提,只让臣往前看。”
“如琢,”裴景唤江怀瑾,“你该知道,她不是不愿,是不能。”
“臣知道,”江怀瑾苦笑,“臣只是感慨,初入陆府那年,臣见着的,还是个扎着两个小髻、满院子追蝴蝶的小姑娘。如今她行止有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臣...都不敢认了。”
裴景的眼神黯了黯,“她一贯如此,在宫中处处隐忍、懂事,不肯给人添半分麻烦。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容易。”
江怀瑾喉头一哽,“殿下,臣很后悔。后悔当年没站出来为老师说话,没能帮到陆家。”
裴景道:“如琢,当年你我都不过是半大的孩子,手中没有半分实权。便是将嘴皮子说破了,除了把自己也赔进那场祸事里,什么也改变不了。”
“太傅在天有灵,也不会愿见我们做那等无谓的牺牲。斯人已逝,我们只有活下去,站到更高处,才有机会护住更多如太傅这样的忠良,不叫陆家这样的冤屈,再重演一次。”
江怀瑾怔了怔,原本紧锁的眉渐渐舒展,眼底的愧色淡了,透出几分清明与坚定。
他点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愚昧了。”
顿了顿,他又忽然抬眼看裴景,声音低了些:“殿下,臣还有一事,藏在心里多年,今日斗胆一问。”
裴景:“你说。”
江怀瑾:“陆姑娘她...可知道当年陆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景:“不知道。”
江怀瑾:“这么多年,殿下不曾告诉她?她自己...也没起疑?”
裴景:“自是疑的。只不过她身处东宫,周围都是孤的人,孤不许她知道,她便永远不会知道。”
江怀瑾蹙眉:“可那是她的家仇。她的祖父,她的父母兄姐,一夜之间...殿下难道要瞒她一辈子么?”
裴景神色未动,语气波澜不惊:“是。那又如何。”
江怀瑾一时语塞。
裴景继续道:“她是孤的妹妹,那些血海深仇,孤会替她查,替她报。她只是个小姑娘,不能被那些阴谋诡计搅得一辈子不得安宁。”
江怀瑾:“殿下这般为她考虑,可想过来日沈家女入主东宫,她如何自处?”
裴景闻言,语气淡淡:“如琢多虑了。一枚棋子,就该好好待在棋子的位置。她便是得了太子妃的名头,难道真想做东宫的女主人不成?孤还活着呢,容不得她沈家一手遮天。”
江怀瑾默了默,道:“殿下这回,是将自己的终身也算进去了,愿来日,殿下不要后悔走了这步棋才好。”
裴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指尖在盏沿上叩了一下,道:“落子,便无悔。”
江怀瑾闻言,正了正身子,双手抱拳,郑重道:“殿下既有此决心,臣,但凭殿下吩咐。”
裴景没再说话。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而他的眼眸,似也深不见底。
太后要他娶沈时薇,这桩婚事,落在旁人眼里,是东宫要娶一位门第尊贵的太子妃,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可裴景知道,他是在走一步险棋。
裴景十三岁那年,陆太傅被诬了个"图谋废立"的罪名,陆家满门覆灭,他的母后陆皇后,也在这之后不久薨逝。
一夕之间,他成为一个没有母族倚仗的太子。
身边无外戚可依,无亲信可信,他只能空顶着储君的名头,一步一算,隐忍筹谋,在这深宫里慢慢挣出自己的根基。
皇帝年岁渐高,对他的疑心却依然数十年如一日的重。这回把考课交给他,明面上是信重他这个储君,要他整顿吏治;背地里却处处卡他,该放的人不放,该给的权不给。他这个太子,做起事来,处处受制。
朝堂上,右相沈原之和大皇子裴衍,也走得越来越近。一个掌着外戚的势力,一个正得圣宠。这两家若联起手来,东宫便是腹背受敌,再没有退路。
所以,他要娶沈家的女儿。
迎娶沈时薇,是权宜之计,也是无奈之举。他必须先让沈原之投鼠忌器,借这桩婚事把沈家绑到东宫这条船上,才能腾出手来,专心收拾裴衍。
待裴衍那头偃旗息鼓,他坐稳了储君之位,才有余力去为陆家平反。太后也好,沈家也罢,一个都别想置身事外。
...
翌日散了早朝,裴景没回寝殿,径直往栖迟居去了。
栖迟居里安安静静。陆雪意一向起得晚,这会儿才刚梳洗罢,正坐在案前准备用早膳。
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她一抬头,正撞见裴景进门。
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她眼睛登时亮了,隔下汤匙,笑着迎上去:“太子哥哥,你回来啦?可用过早膳了?”
她朝他轻快走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发间。
那支赤金步摇上的流苏,晃得人眼晕。
他眸色黯了一瞬,面上只挂着寻常的浅笑:“还未。”
“那正好。”陆雪意牵起他的衣袖,把人往屋内引,“膳房今日蒸了藕粉桂花糕,还熬了春笋鸡丝粥。哥哥上回不是夸那桂花糕做得好么?”
她边说,边将那碟桂花糕往他跟前推了推。
“青黛,去给殿下取一副碗箸来。”
“是。”
裴景落座,坐得端端正正。待青黛布置好后,他执起银箸,将糕点送入嘴里,细嚼慢咽,半点声响也无。纵只是在用这般家常的早膳,他的姿态也不见半点懈怠。
陆雪意那边就随意得多了,糕屑沾在唇角也不管,吃得懒洋洋的,像只睡饱了的猫在觅食。
裴竟忽然开口,语气听不起喜怒:“芙蓉园,好玩么?”
陆雪意身子一僵,随即嘀咕道:“哥哥都知道了。”
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这可怪不得我。哥哥只说不许我偷偷出宫,我已让青黛告诉你了,我这回是光明正大去的。”
裴景依然从容,语气如带着长辈般劝诫:“你想去上巳宴,怎不来先同孤说?孤也好替你提前安排。那等场合,你跟着谢家小子同进同出,抛头露面,不像话。”
陆雪意不服气道:“我与他自幼相识,一道出去逛逛怎么了?旁人又认不得我,谁会多嘴多舌。”
她横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就会说我。自己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个人影,也不知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眼前浮现起裴景与那沈家女郎并肩而行,好不相配的画面,心里没由来一股憋闷。索性低下头,用力拨弄着碗里粥。
这话落在裴景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了。
——她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没陪她,这才退而求其次,跟了谢奕出去。
他心头,顿时松快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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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事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