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离笙以手撑住石壁,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
尽管一直有怀疑,可是亲耳听到他承认,内心还是惊涛骇浪。
伤痛之余,竟在不可知处,涌起一阵庆幸。
正要把那对不起哥哥的念头甩开,里面又传来太子的声音:“你这么做,对得起玉家?据我所知,隋家世代守卫王宫,你幼年时便出入宫廷,先王与先王后待你不薄,王宫陷落那日,更是托上一任首领苻时将你与太子一并带走。如今你却弑主,夺权?”
隋羽并没有否认什么:“中原不是自诩天朝大国吗?你好歹也是一国太子,难道不明白就算是皇帝国主,也不能忘了国仇家恨,向别国摇尾乞怜还要自诩大度。他们是对我不错,可惜,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崔麟更变本加厉的忘本,根本不配做国主!这可不是个人的恩惠可以抵消的,大局为重,我有什么错?”
段书斐语气冷淡:“照你这么说,一国之主不求着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只需要记住仇恨便是尽到国主之责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该不该记住,由你说了算吗?中原有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你段氏两位皇子都陷于我手,你若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不妨跪下给我磕几个响头,我考虑考虑,可以留你与他喝过我与女王的喜酒之后,再杀了你们。”
那边静默了很久,才又响起了声音:“你是一定要再起干戈了。”
隋羽突然笑了:“怎么?威胁我?自己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你的罪名洗脱了?好,好呀!那便放马过来,也该让世上那些不知道死活的人见识一下赤焰金的威力了。”
段叔斐再也没有声音,玉离笙莫名就觉得他似乎叹息了一下。
那边传来脚步声,玉离笙闪进石缝中,等着他走远了,才从里面钻出来,朝水牢的方向走去。在前方一处稍微空旷点的地方停下;感觉到他的呼吸,她便拿出明珠,莹润的光线堪堪照出他的挺拔的身影,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像是看到她心里去了。
还未说话,便被一股大力拉进怀里。熟悉的气息与力度笼着她,叫她不由自主地变软了些。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尚在胡乱猜测,他什么时候上的岛?带了多少人?有没有受刑受伤?
段叔斐越抱越紧,似总也不满足,正逢阿狸抬头欲问他什么,樱唇堪启,他便追了过去。
这段时日过的有多辛苦,直到此刻得到机会补偿,才算是明白。有多少担忧相思与欲念,或许还有一些怨怼,也都倾注在这一吻里。
玉离笙透不过气来,扭头想要躲开一些,又被他摁在怀里,索取无度。
可这毕竟是水牢,也不知道隋羽那疯子什么时候会回来。时机不对,段叔斐非得自制不可,他带着粗重的鼻息,用半力咬着她肩,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才算是镇定了些。
稍微松开一下,两人看着彼此都有些凌乱的衣衫,不由自主就笑了。
段叔斐又将人笼进自己的怀里。此时不同彼时,乍然相逢,不过是想要更踏实地感觉到对方。
玉离笙道:“你故意引我过来,连时间都算好了?云霓是什么时候被你安排来的?”
段叔斐语气稍微有些夸张:“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我们阿狸啊。”
“你想让我听到他亲口承认,也不必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方。等天一亮,他定会看到后山的石磨,那可就没机会逃出去了。”
“我暂时不打算逃;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猜他定是要先出一口恶气再说;定会等矿脉打开后对我耀武扬威,为所欲为。再说了,这岛上也有我安排的人。你刚才不是问云霓吗?到现在还没想起她是故人吗?”
“我是觉得她眼熟来着-----是思思?”
段叔斐一语双关:“嗯。总算没辜负人家对你的一番心意。”
“你什么时候安排她来的?我看她的模样言行,无一不像个真正的云水族人呢!”
“她代你受罚之后,我本将她放在崔宅。你哥的死,我觉得仅凭段季斋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也不敢做,势必与云水族人达成了默契,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到。就先派了一些人提前上岛。又想着终有一日你要回来的,怕你不习惯,便将她遣来等你。”
“殿下的安排真是无一不妥。”
段叔斐笑的愉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却往后一缩。
洞穴内光线只有一颗明珠,光线本来就极其暗淡,段叔斐适才情动,没发现她的异常。此时才看到她手腕的伤痕。
他小心拉过她的手,很愧疚道:“爬鹰嘴岩的时候弄伤的?怪我。”
“没事的。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玉离笙说完,右手又朝他胸口探去。
段叔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由着她摸索,后来终于忍不住道:“你要是打算在这里要了你夫君,我可就不忍了。”
“……”
“说什么呢?我……看看你的伤。”
“早不碍事了。”
“给我看看。”
虽然他早把那伤口忘了,可此时却是一百个乐意配合她,稍微松开些腰带,扯开领口,玉离笙举着明珠,他胸口处一道伤痕,虽然不长,但可以看出刺得极深。
玉离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伤痕,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阿狸当时以为是我,还故意刺偏了些。是真的怕我死了吧?”
玉离笙更是愧疚:“你当时真该一掌劈死我。”
“我怎么舍得?阿狸,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舍得伤害你半分。且现在一切都好了。你也必要再自责了。”
段叔斐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再陪我坐一会儿,你便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我这里你不需要操心,我自有法子出去。”
段叔斐撕开袍角,替她把手腕包扎好:“再过几日,陆太锋会带人来攻岛,届时我们会与他谈条件。你只需要记住一条,无论用什么法子,拖延也好,找借口也罢,无论如何不要去打开矿脉。”
玉离笙点头:“这是自然,我怎么也不会叫他再挑起战火的。”
段叔斐深深地看着她,心道:但愿你永远不知。
但是现在没必要解释。
真的要走了。
段叔斐又狠狠吻了过去,似乎恨不得把她吞没了,随后放开道:“等我。”
玉离笙回到贻珠宫,还没进入内殿,便知道不好了。
果然,隋羽在等她。
他身边跪着的,穿着她的衣裙的,正是云霓。
“呵呵呵。你果然是一定要去见他的,怎么,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对付自己人了?”
玉离笙有些担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云霓:“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云水族的事。”
“嗯,你没有。你们都比我懂道理。”
隋羽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直到她绑了巾布的手腕。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猛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他碰你了?”
玉离笙痛得脸都要变形了,不由自主地弓下身子:“你放开我!我可是女王。”
这句话提醒了等得快要发疯的隋羽,他终于松了手,眼里却没有丝毫歉意:“陛下太念旧,这不好。我定要想个法子,教你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才好。”
玉离笙再顾不得,冲了上去:“你要做什么?他可是中原的太子!你真不怕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叫十几年前的事情再来一次?届时我们还有回头之路吗?”
“哈哈哈哈!陛下会担心国事,担心云水族,这倒是真叫我意外呢!放心,他现在死不了;再说了,我早盼着战火焚起,大家同归于尽,又如何?”
“可这是在岛上,烧也是烧我们自己人。”
隋羽止步,竟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说的是啊,陛下。要打也是到中原去打。怎么能伤及到本国之人呢?”
“你想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你敢!你敢!你要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打开矿脉,你要是敢……!”
隋羽回头,眸子里杀气四溢。突然他大笑几声:“陛下,我敢的。不然你看着。”
他的视线又移向跪在地上的云霓。
玉离笙觉得不好,快步拦在他前面:“你想干什么?”
“我进内殿以后,明明感觉到她呼吸变得急促,她却还在蒙头装睡。我起初还以为是你,陛下,你不知道,有那么一刻,我心里是很高兴的。我以为你终于不再防备我,我便坐在床榻边,对着这个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她竟然还能在那装死,你说,我要怎么处置这个贱人?”
“是我要扮作她,要她扮做我的。”
“可是她刚才听了那么多话去,我若是饶了你,他定会一字不落地告诉她,对吗?”
云霓的声音还是惯有的冷静,此时身子又低了低:“奴婢不会说半个字,况且,隋大人这些话本来就是要说给陛下听的,不是吗?。”
“那可不一样!”
玉离笙情急无法:“我不听。我不听就是了。”
“晚了。陛下,与其要她告诉你,把我说成一个小丑;不如我现在就做恶人,告诉你,我一直不太敢正视的东西,你视为卑劣也好,龌龊也好,无所谓了。”
他缓缓迈步,朝玉离笙走去。
第一眼见她,便惊如天人。
后来也曾试着死心,知道她绝不可能属于自己。
随后邪念在被他刻意忽视的角落疯一般生长,他功业未成,只能无视。
直至有一天,他突然醒悟:她无依无靠,她只有自己。
他本可以予取予夺。
至于她的心……叫它死过一回就是了。
玉离笙已经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