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集市比起枫京更加热闹,加之没有宵禁,到了快酉时,街上还是人流如织,叫卖之声不绝入耳。
昭柔和崔狸玩兴正浓,一路驻足流连,也不知道买下多少胭脂,点心,绸缎。
早有一个瘦瘦的女人远远地缀在后面,等她两人在一个刺绣摊子前停下,瞅着四周较为空旷,突然加快了脚步,对直朝两人奔去。
昭柔手上正拿着一个帕子仔细去看,冷不丁被人撞了肩膀,身子一歪,一件玉佩滑了下来。她正要发作,那个女人已经低眉顺眼从地上捡起了玉佩,交于她手上:“抱歉。”随即匆匆离去。
昭柔本是无事也要生出三分非来的人,但这个人跑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张口,便见她入了小巷子里。
崔狸扶着她问:“你没事吧?”
昭柔摇了摇头,对着巷子口放狠话:“下次叫本---见到,非杖毙你不可。”
“什么人呐这是……公主,时辰也不早了,咱回去吧。”
昭柔道了句“好”,正要将玉佩重新戴上,却突然摩挲了一下,变了脸色:“她偷换了我的玉佩!”
崔狸愣了一息,反应过来,撒腿便往巷子里跑去,昭柔立刻追上:“偷到本公主头上来了,看本宫不诛你九族!”
两人反应及时,跑到巷子口,还能见到那人的身影。
崔狸边跑边宣起袖子,昭柔一见她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顿时也有些兴奋,正要有样学样,突然意识到什么,拽了崔狸一下。
崔狸被迫止步:“做什么?”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崔狸眼看着那人要逃出这条窄巷,立刻道:“公主回去叫人,我把她给揪住。”
昭柔的玉佩乃是陛下所赐,是至高皇权的象征;若是遗失了,失财事小,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惹出极大的麻烦来。
犹豫间,崔狸已经跑出好几步远:“你赶快啊!”
昭柔一咬牙便转身回头,那些暗卫不会离得太远,一定来得及帮助崔狸。
不过片刻功夫,昭柔便跟在暗卫的身后急急赶来——巷子里已不见了两人的踪迹。
昭柔慌了:“快找!”
望江桥下,一汪碧水之上,残荷远远延伸开去,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过去,其中一朵莲叶颤了颤,浮出一个人来。
那人大口喘息,可惜因一直生活在北地,划水是一点不会。因此,托举她的那人刚一放手,她又像秤砣一般沉了下去。
几次三番,她再也没了力气。那人才扣住她的肩膀,无声无息地朝一条乌篷船划去。
他将崔狸扔上了船,随即自己也爬了上去,此时街上尚且灯市明亮,这江上却一片昏暗,船只相连影影绰绰。
崔狸吃了不少水,差点连苦胆都咳出来了,边咳边骂:“是你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咳咳……”
此时面色平静坐在她对面的,正是隋羽。
已近中秋,晚上已经颇有些凉了,崔狸刚从水上捞起来,冷得牙齿打颤。隋羽便从船上取了一件斗篷,扔在崔狸身上:“箭在弦上,我不得不如此。”
崔狸终于止住了咳嗽,不由自主地朝船舷那边缩了缩。
隋羽眸子暗了几分:她显然是怕他,可本该不会。
“我等了好几天,好容易才等到单独与公主见面的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叫那些人抓住我。”
“你给我留个信不就好了,我看你是想把我淹死——说吧,何事要见本公主。”
隋羽道:“淹死你?公主怎么会这么想?臣下还等着公主回国,重振云水。”
“这不是还没给我哥复仇吗?等这事了了再回去不迟。”
隋羽静静地看着她,崔狸裹了裹披风,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你这样看着我,我也不能现在回去。”
隋羽心中已基本确定,叹了口气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你说什么?”
“公主。”
崔狸的心快要跳出来了,绝不能叫这家伙发现什么异常,当下扯着嗓门道:“你还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还没问你呢!你把我劫来什么意思?我好歹是公主吧!你想造反不成?”
隋羽眯了眯双眼,脸色比八月的江水还要寒上几分。
崔狸故意装作很生气,好在她的害怕也可以用冷来掩饰。她站起身来:“有话快说,有……那啥……没事我就回去了。”
隋羽扣住她的手腕:“公主先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我是要回去换衣服啊。”
“船舱里有。”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等公主换完衣裳,我自会相告。”
“那你杵在这我也没法换不是?”
隋羽怔了一怔,随即猛然放开崔狸的手腕:“我在外面。”
他将崔狸推进船舱,顺手带上了木门。
崔狸心不在焉地解开湿衣服这人只见过三次,第一次受了伤,躲在灯坐下,面色苍白怎么瞧怎么可怜;第二次也是忠心耿耿的模样,叫人不由自主地信任;怎么这一回,那眼神变得如此可怕,似乎一眼便能看透了她。
为今之计,只好继续装糊涂,能装多久是多久了。
崔狸换好了衣衫,将自己的部分湿衣服从另一头悄悄推下船去,四周皆是荷叶,正好接住。
她推开门:“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隋羽定定地看着她,随后突然举起了手。
“不要杀我!”
隋羽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看着她将头抱住。
崔狸等了一会,正要放下手看个究竟,颈部一阵发麻,便摇摇晃晃要倒下去,隋羽伸手接住,将人抱回船舱里。
片刻之后,这船摇入江中,不知所踪。
七天之后,陆太锋已经把江南一带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崔狸。
这一晚,陆太锋潜入崔宅的一间屋子,打开百宝柜之后的门,进入其中一间密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人。
是太子。
此时的段叔斐,应该是被关在歧王宅才对。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代价才能够行动自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来到江南。
陆太锋满脸愧色,还未张口,段叔斐便阻止了他:“已经派人去了云水族,你也莫要自责,总归会有消息的。”
“都怪我……”
“事已发生,自责无用。望江水道通往南边,每个码头都有我们的人,阿狸定会想法子联系我们的。”
陆太锋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心中难受得揪成一团,太子笃定能找到她,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人当真还活着吗?
“殿下是怎么离开枫京的?您离开枫京,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呢?
段书斐自动忽略前一个问题:“在没有找到崔狸之前,他坐不上那个位置。”
“可您就不怕是他把崔姑娘藏起来了?”
段书斐摇了摇头:“不会。”
若真的是段季斋把崔狸藏了起来,就算他不打算马上采取行动,也没有必要继续守在崔斋。
况且,太子派出去的人曾回来说: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一批人在沿江码头出没,这些人不是他派出去的还能有谁?
陆太锋沉吟了片刻:“殿下。崔姑娘曾经跟我们提起过,说追影卫与崔麟曾经有过很大的分歧,而崔麟已经将桃花钉全权交付您来处理;却对追影卫只字不提,这其中定有古怪。”
“追影卫反对的是我,并非崔麟本身。他们本属意于段季旻。崔麟不提,大约是怕对我对两国之间的同盟产生犹豫。”
陆太锋皱眉:“可既然属意于五殿下,如今他深陷囹圄,追影卫竟然什么都没做,您不觉得古怪吗?”
段书斐面色凝重起来。
追影卫对段季旻的境遇漠不关心,绝不可能是因为放弃了中原的力量;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们找到了新的主子。
不对!不对!
当初自己因为“勾结异族”的罪名被关进歧王宅的时候,是靠着段季斋被刺才得以出来,而刺客正是追影卫首领——隋羽。
段季斋利用自己走出歧王宅,那隋羽为什么没可能是假装听命于自己,实则早与三殿下结盟?
陆太锋又道:“崔姑娘装作调查崔麟被杀一事,八天前的晚上曾在乐山园发现陌生人闯入的踪迹,她故意从中取走了一个盒子,第二日便失踪了。”
段叔斐目光灼灼:“因此,杀害崔麟的人和带走崔狸的为同一人。”
“弃五殿下于不顾的也为同一人。”
“很早之前便与段季斋勾结在一起的人,也是他。而如今……”
陆太锋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三殿下既然还守在崔斋;那就说明,两人闹崩了。起码有了分歧。”
此时段叔斐心中已经进一步笃定崔狸无事,不觉笑出声来。
随后又问道:“崔狸那晚取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吧?”
“正是。”
“但崔斋中应该有追影卫真正害怕的东西。我们要好好找一找,或许可以成为救回崔狸的筹码。”
“是。我这就去安排。还要委屈殿下再次拘束几日。”
“太锋,阿狸丢了,你竟懂得跟我客气起来了,明日她回来,我一定跟她好好说道一番。”
陆太锋紧绷多日的心此时多少也放松了些,竟拖长了声调嗔怪太子:“殿下……”
“打住。快滚。”
陆太锋干净利落地滚了。
而此时,崔狸和隋羽竟然还在船上,只是隋羽小心,这一路一次都没上岸,不停换船,运丝的商船,运粮的官船都坐过,船越换越大。也不知道多少次躲过搜查。
船上的人也由五湖四海的各路船客变成了追影卫的人。
船行至入海口,愈发莽莽苍苍,天地浑然相连。
隋羽给坐在对面的崔狸倒了杯酒:“就快回家了,你高不高兴?”
见崔狸只看着窗外的海水,又道:“你晕船可好些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晕船两个字,崔狸立刻把头伸出船弦,大吐特吐起来,可腹内空空,又吐不出什么,只能干呕。
隋羽伸出右手,正想替她拍一拍,她猛然回头,一抹嘴唇:“不行了,我高低得上岸歇一歇,再这么吐下去,我就算没吐死也得饿死。”
隋羽收回了手:“再忍忍,就快到家了。”
崔狸当真是晕得面无人色,又因为晕船,这几日都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一张圆脸硬是瘦成了尖下巴。
只要不下船,隋羽什么都好说,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变着花样弄来美味的吃食。奈何崔狸从小生活在北方,何曾坐过这么久的船?是以除了吐还是吐。
崔狸索性靠在船弦,揪着胸口的衣服道:“我怕是撑不到那一天了。”
崔狸果真晕了过去。
隋羽皱了皱眉,距离云水族境内还有最少半个月的航程,这么下去,她的身体如何能吃得消。
可如今已经入海,且上岸的风险太大。
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在中原经营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希望公主嫁给任何人了。
原以为段季斋靠着吴兰儿能扳倒太子;谁知,他只想通过赤焰金夺取权力。眼见着嫁祸太子不成,便打算弃车保帅了。
不然的话,为何叫他去试探崔狸?
这一试探,与自认是凶手有何区别?崔狸是不经世事,可不代表她傻。
但现在呢?
崔狸不过一女子,失去了追影卫,等于是举目无亲。
就算知道误解了太子,可太子已经被囚,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虽然不信太子会甘心呆在歧王宅一辈子。可只要在他出来之前,叫皇帝以为,崔狸已为他所有,那么皇位便十拿九稳。反正皇帝也活不了多久了。
两年前,段季斋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不惜与他达成协议,允许他在中原为故国复仇。杀也好,烧也好,只要给他留着皇位,管他宗族七庙,管他生灵涂炭?
当时他虽然看不起他,可他实在不愿意看着崔麟一步步落入太子的圈套,以为联姻便可以一笑泯恩仇。
于是他道:“到了那天晚上,我会刺你一剑,不会留情。你若有命活着,自然可以走出歧王宅,做你想做的事;你若死了,也不要怪我。”
段季斋答应了。
那一剑虽然凶险,却到底活了下来。
后来他想:段季斋这人对段氏的恨,只怕不会少于自己吧。
那便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