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哑炮

庭阶寂寂,一盏灯笼缓缓移动,走近一看,是太子与沈疏并肩而行。

这条路正是思正殿通往蘅芜宫的道路。

眼看就要断绝了生机,太子却有心情陪着故人一起游园。

沈疏一脚踏入,见四处都荒凉得不成样子,面有伤色:“当初,你为了诱我父亲上当,与我虚情假意。也是实实在在地陪了我几日,吃饺子,临帖子,看烟花,你那般心不在焉,我却看不见;甚至误以为我迟早入主东宫,以为江南崔氏女不过是你迫于形势接入宫来的跳梁小丑;我竟然错的那般离谱。”

段书斐淡淡道:“不必再提了。”

“我与殿下一同长大,殿下对我虽谈不上有多喜欢,却总该是留着三份情谊的;所以沈家灭门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之心,为何会冷硬成那样。”

段书斐提高了灯笼,好照亮一些:“要怪只怪沈相贪得无厌,视本宫为敛财掌权的傀儡,才坏了我们之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谊。”

段书斐语气虽温和,却依旧不留半份情面。沈疏刚才发泄一通,眼下已经平静了些,听太子这般说话,只是冷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至今不悔?也好。殿下本该如此。你叫我一夜之间尽失亲人,叫我改头换面不人不鬼;如今,皇帝马上就要颁下罪诏,要将你处以极刑,你无怨无悔,也当真无惧无畏吗?”

太子仰望墙角的一方天空:乌云缓缓移动,偶尔也洒下一寸半缕清明的月色。

“既成定局,悔有何用?怕有何用?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当初没在沈府杀了我?费劲心机,却依旧没等到坐上那个位子的一天?”

“皇位么……”

段书斐掐断这话,又道:“当初把她接近宫来,便是打算娶她;谁知道一拖再拖,终是没能达成心愿;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夫君。”

沈疏温柔地笑了笑:“无妨的,她嫁与别人未必就不高兴,殿下切莫挂心;至于这天下是谁的,总之不是你的便是了。”

两人抚今追昔,未尝不是唇枪舌剑。

沈疏本以为自己心死,可今日听太子一席话,只觉得恨意滔天,竟是一点想死的意思都没了。

“殿下请回吧。我毕竟是个很重要的证人,你与我呆久了,终究会引来嫌疑;若我死在东宫,你的罪责更大。”

段书斐打量四周:“你真打定主意要歇在此处了?荒草寂寂,孤魂野鬼,你愿意与之为伍?”

“我自己不也是孤魂野鬼?殿下要是害怕,便赶快回去吧。”

段书斐笑了笑:“随你吧。”

他转身离去,蘅芜宫归于黑暗,沈疏的身影融了进去。

次日五更,沉寂多年的永晖殿臣工列阵;天子亲坐明堂,在那世间最高处,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些疏远多年的国之栋梁。

想不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上朝,便是要与这个儿子清算他所有的不孝之名。

残害国士,亲近反贼之后。

逼死生母,丧尽人子之道。

免三州赋税,致使国库空虚。

任战火蔓延,始终不肯镇压。

……

收买人心,独断专行。

居心叵测,朝野动荡。

言官一一列举,事实确凿,证据无缺,昭然若揭。

段书斐附身跪下:“儿臣认罪,请父皇责罚。”

此时的江南,暗黑的天幕扯开一道裂缝,一瞬间天地亮如白昼,窗外雨下如泼,崔狸在床上猛然坐起身来。

这一惊醒,才发觉浑身汗水淋漓,黏腻不堪。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起身朝窗外看去。迩园过去,越过几层蜿蜒的屋脊,半山腰处的一个角落似透着一星半点红光。

崔宅甚大,比整个东宫还要大上许多;崔狸白天虽然已经走过多遍,此时雨幕遮天,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崔狸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便出去了。

这暴雨中前行颇为不易,一路拾阶而上,等她赶到记忆中的地方,才知道是白日里来打探过的乐山园。只是漫天大雨中,哪里还有什么一星半点的灯光?

崔狸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收了雨伞放在一边,开锁推门而入。

她吹燃火折子,仔细观察一番。奇怪了,明明看见有人在屋子里,怎么地面却如此干爽?

她走了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屉子看了看。似乎松了一口气。

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了锁,从中取出一个盒子;便又锁上门出去。

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她撑起伞,原路返回。

廊柱后折出一个身影,视线落在崔狸的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雨帘中。

那双眸子极深,与这暗夜相融,不留半分痕迹。

第二天,陆太锋和昭柔至迩园,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回消息了。”

崔狸早沏好了茶水等着二人了。陆太锋喝了一口茶水,才郑重道:“令兄去沧州之前,已将桃花钉的名录和解药全部交付太子。如今这世上再无一颗桃花钉。”

窗外风移影动,太锋和昭柔在迩园呆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

两人渐行渐远,太锋的话零零碎碎地传至月洞门边:“得想法子把蓝洁儿救出来,不然没法对崔兄交代。”

当晚,段季斋刚点燃蜡烛,窗外便翻滚进一个人来,蜡烛随风而灭,却是一点生息也无。

段季斋却并不慌张,反而语气不满道:“昨晚在乐山园的是你吧?你来得太频繁了。”

一身夜行衣的隋羽语气亦是不善:“要不是你拖泥带水,做得不干不净,我何至于冒这个险。”

段季斋默然不语,本来崔麟死得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可谁料到他会与一个桃花钉有那么多纠葛?

话用说回来,要不是这个桃花钉,他还不知道原来崔麟并非一时冲动,便去了沧州。

他既然安排妥当桃花钉,有什么道理对追影卫只字不提?

桃花钉所有的线人交与太子,所有线报全部作废。证明崔麟已经打算以云水族太子玉离笙的身世走到世人面前,与太子光明正大地合作。

而两年前易主的追影卫与他分歧极大;且追影卫并非细作,而是真正可以护卫皇族,关键时可以上战场杀敌的一支劲旅。这样一支有威胁的队伍,崔麟有什么理由,对太子只字不提?

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对追影卫早有提防,留了后手。太子知道追影卫与崔麟的分歧,但追影卫新任首领却不知。

这样看来,崔狸到江南来的目的,是找出追影卫叛主的证据。

“那么,你昨晚又发现了什么?”

乐山园屋宇甚多,但大多空置;有些屋子虽然放了些信函简牍,却又杂乱无章。

一开始他毫无头绪,直到崔狸冒雨而来。

他再去看,屉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但无妨,只要还在崔宅;他便有办法找到那东西。

不过,他懒得告诉段季斋这些。反而问道:“枫京如今如何了?你收到消息了?”

窗外夜色如墨,段季斋的视线投向那虚空处:“一无所获?巧了,我倒是收到京城的消息,一言难尽。”

“少卖关子。”

段季斋偏偏卖起了关子:“太子就是太子啊。”

“你说不说?不说便算了,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完成先帝夙愿。”

段季斋冷笑道:“虽则这些年父子二人政见不合,分道扬镳;可那老东西到底是宠爱他的。”

隋羽没心情陪他伤春悲秋:“有沈疏和白若尘作证,太子叫他睡了两年,一觉醒来天都变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此这般,他再宠爱也宠不起来了吧。”

段季斋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只怕要让你失望了。言官在朝廷上弹劾他,足足列了二十几项罪证,每一项他都供认不讳;可偏偏没有弑父这一条。”

“那二十几条罪证,依我看,除了逼死生母一条,其他的换个说法便可以变成他深谋远虑的政绩。况且太子在朝野的声望已经远远地超过父皇。只要他想,翻云覆雨,这皇位唾手可得。朝堂上无人替太子求情,是他不屑,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罢了。”

隋羽险些气笑了:“这么说,我们布局这么久,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段季斋的眉头也笼着一层困惑:“老东西到底是什么心思呢?他明明选了我的啊。”

隋羽本就不太瞧得上卖国求荣的他,此时再也忍不住嘲讽道:“原以为你一击必杀,一个吴兰儿与一个白若尘便可以叫太子万劫不复。谁料,竟是枚哑炮!”

段季斋脑海中又浮现太子左胸处那枚图腾文身。

老东西是不相信,他可以利用崔狸拿到赤焰金吗?为何非要留着此子?

“你去打探一番,试试崔狸对你的态度。她心思极浅,手上若真有对你不利的证据,一试便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想想,除了吴兰儿这个人证,还有什么是可以治他的死罪的吧。”

段季斋也很干脆:“那便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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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为何三心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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