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关啊,玉关。
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陪伴在自己身边,能在危难关头站出来为自己据理力争,这样的人白熙鹤大抵这辈子都很难再遇到了。
想着想着,他轻轻卷起苏玉关雪白色的长发,发丝萦绕在指尖,就像剪不断的线,坚韧地连接着白熙鹤与苏玉关,过往,未来,他们都会并肩战斗。
……
自那次挨了板子之后,苏玉关就成长了不少,他逐渐深知皇帝对属下的纵容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荣宠正盛,要么地位低下,而作为太子伴读的苏玉关显然属于后者。
皇帝不屑于跟他计较,不代表他日后做事就不谨言慎行,相反的是,他一时鲁莽的行为极有可能已经遭人反感,甚至对方已经在背后准备出手对付白熙鹤,那么为了保证白熙鹤未来能顺利继承大统,苏玉关就更要小心谨慎。
“从今天起,殿下的饮食由我负责,我确认无误的食物你才可以吃。”
苏玉关正襟危坐在桌旁,一脸严肃。
“啊?不至于吧?不是有试毒的下人吗?”白熙鹤觉得苏玉关谨慎过了头。
“总之,不能大意。”苏玉关说。
而除了东宫,就连皇后娘娘留白熙鹤在椒房殿吃饭,苏玉关都要先尝过后再给白熙鹤。
“本宫没有看错玉关这孩子。”皇后娘娘说罢,咳了几声,侍女为其盛上绢帕。
“以后,若是本宫不在了……”
“母后,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白熙鹤心中难过,但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玉关,本宫就把鹤儿托付给你了,不论如何,你一定要护他周全。”
“母后……”白熙鹤的眼湿润了。
苏玉关却默默跪拜在地,用无言回应皇后最沉重的嘱托。
后来回想起来,白熙鹤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母后居然会把自己的孩子托付到另一个孩子手里,也或许正因为这份承诺,导致苏玉关后半生都不得安宁,白熙鹤没办法埋怨母亲,却也心疼极了苏玉关。
有很多次他都想问,苏玉关在外面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大陈太子。
但看着身侧熟睡的苏玉关,白熙鹤想,这个问题他心中早有答案了。
白熙鹤这一晚梦见了许多儿时与苏玉关在一起的甜蜜往事,可苏玉关就没那么幸运了。
也不知是否是有孕的缘故,他睡得很不安稳,与其说做了噩梦,倒不如说是情景再现。
那还是苏玉关第一次到安城。
轻徭薄赋,多么简单,又多么难。
天子与百姓之间隔着一张无形的大网,即便天子下诏颁布多么有利于民生的政令,可奸臣当道,他们对其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皇帝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傀儡,即便发出再大的声音,也难入百姓之耳。
田地被当地官员及其亲属竞相霸占,百姓无田可种,饿着肚子纷纷揭竿而起,而穷凶极恶的官吏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算死伤些贫民又算得了什么?
苏玉关当时恰巧遇上官吏派人挨家挨户搜刮民脂民膏,原本他是不想惹事的,因为当时他还背着抗婚的罪名,朝廷还在派人四处抓捕他,但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出手。
当时他躲在一户人家的仓库内,亲眼见到官兵带刀闯入,毫不讲理,弄得院内尘土飞扬,鸡飞狗跳,小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男丁跪地求饶,妇孺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那些人将屋内搜刮一空,瞧见屋内美妇便要强行拖走,全然不顾丈夫的苦苦哀求。
苏玉关实在忍不住,在地上捡起两块石头,隔着窗纸弹出,精准打中了拖着妇人的士兵。
恼羞成怒的士兵立刻发现了苏玉关的藏身之处,苏玉关也没打算再隐藏,仓库里放着一把柴刀,他抄起柴刀就冲了出去。
“你们这些鱼肉百姓的官兵,与畜生有什么分别?我大陈供养的就是你们这些鱼肉百姓的东西?!”
而士兵们见跳出来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小白脸,更加蛮横无理,甚至想要将他拖回去献给官老爷。
苏玉关气急,与他们缠斗在一起,他自幼学的是剑术,会的是刺杀,像柴刀这种尤其还是生锈发顿的大刀用起来并不顺手,但幸而一个官兵被他砍伤了右手,佩剑掉落在地,苏玉关拾起剑,这才如鱼得水,在他将两人刺倒在地后,其余人俱落荒而逃。
苏玉关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此时力竭,且在极度的惊恐之下,他插剑入地,以剑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
“谢谢……谢谢大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回过神来的丈夫和妻子一家跪在苏玉关面前,苏玉关脸色惨白,额上尽是虚汗。
“走,你们赶紧走,滨县在西北方,离这里最近,你们到那里去避难。”苏玉关喘着气说。
“好、好,我们马上收拾东西。”
临走时,家中小女见苏玉关一直呆愣愣地坐在院中看着两具尸体发呆,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给他递饼。
“大哥哥,给……”
稚嫩的女童声将苏玉关的思绪召回现实,他看着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问她:“你不怕吗?”
“怕什么……”
苏玉关看着那两具尸体。
“他们,已经死了。”
小女孩摇摇头,怯生生地说:“之前会怕,现在不怕了。”
苏玉关问:“为什么?”
小女孩回答:“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那一刻,苏玉关的心都要碎了。
是什么样的乱世,能让一个小儿不惧尸骨,甚至习以为常态?!
“多谢你,小姑娘。”
苏玉关忍痛接过饼,又将头上仅剩的一根银簪交给女孩,然后他看向女孩一家人:“这个簪子也能值些钱,你们路上说不定能用到。”
“这怎么行?我们不能要,这太贵重了。”女孩的爹连忙说。
阳光将苏玉关散落的白发镀上金边,他站起身,手持佩剑,鲜血将他的衣服染成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就当是报答小姑娘的饼吧。”
……
而在那之后,苏玉关一直在安城帮助百姓,时间一长,当地官员都知道有一位劫富济贫的白发妖僧。
苏玉关在听到这个传闻时只觉得好笑,他实在很难想象当地官员是如何把白发和和尚联系在一起的,直到某天他才明白传闻的来源。
苏玉关已在安城驻守一月有余,身体的余毒开始发作,他已明显感到自己力不从心,某一日他在与官兵短兵相接时,四肢突然虚软,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周围的官兵可算遇到了立功的机会,然而当他们走近这位传闻中的白发妖僧时,却动起了歪心思。
不论穷乡僻壤还是美人如云的皇宫,像苏玉关这般标志的人物都是很少见的,所以官兵见了苏玉关当即淫心大起。
就在他们要将魔爪伸向苏玉关时,一老僧将他救下,而这老僧就是东明寺的住持严戒。
严戒将苏玉关带到一处破庙,破庙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隐约可分辨出是钟馗像。
苏玉关无法动弹,严戒看出他的异样,便将他放在破草席上,二指并拢搭在他脉门上,竟发现他身中剧毒。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苏玉关勉强说。
“不要说话……奇怪,太奇怪了。”严戒蹙眉,从袖中取出银针包,略思索片刻,才在苏玉关手上施针。
几针下去,苏玉关感到通体舒畅,身子也恢复了些力气。
“这样你有没有好一点?”
“嗯……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罢了。”苏玉关勉强坐起来。
严戒皱眉:“你知道自己中毒了?”
苏玉关点头:“若大师没有参与安城营救百姓,那在下只能对您不义了。”
任何知道苏玉关中毒且可能会暴露苏玉关行踪的人,他都必须杀掉,但大师心忧百姓,苏玉关也绝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严戒虽不知苏玉关的真实身份,但大抵猜出他身份显赫:“你中的毒不是一般的毒,你能活下来都很不容易了。”
“是,大概是老天留着我这条命,还要继续在这人间受苦吧。”苏玉关抖了抖沾染血腥的袖子,即便过去这么久,这股味道还是令他作呕。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砍苹果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不论他是恶人还是好人,他的一生都已经结束了,就这么容易地断送在苏玉关的刀剑之下。
“你跟我回东明寺吧。”严戒突然说。
“你是东明寺的住持?”苏玉关反问。
严戒点点头:“老衲严戒。”
苏玉关摇头:“不。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想你要做的事或许可以在东明寺实现。”严戒想了想说。
苏玉关说:“你又怎知我想做什么?”
严戒说:“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看着用枯树枝绾起长发的苏玉关。
“这太惹眼了,而僧人的身份可以让你行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