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关说完,周岩沉默良久,缓缓他才说道:“所以,苏大人提拔我,到底是因为我的才能,还是因为我的人?”
苏玉关笑笑,他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了:“想必周大人已经心知肚明。”
得到这样的回答,周岩低垂下头,喃喃道:“是的……是的……”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而苏玉关也并不打扰,只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苏玉关实在忍不住,但避免失态,他还是掩住了嘴。
周岩察觉到苏玉关的异常,抬头看他,却发现苏玉关不知何时脸色惨白,神态萎靡。
“苏大人,你这是……”
“没事,小毛病而已。”
“身体不舒服不要强撑,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已经看过了,治不了的。”苏玉关说。
周岩纳闷:“还有江太医治不好的病?”
苏玉关莞尔一笑:“孕吐。”
周岩:“???”
……
“你下朝之后干什么去了?”
苏玉关刚迈进东宫大门,就见白熙鹤坐在屋子里。
委屈巴巴的,还怪可怜。
“抱歉,让陛下久等了。”
“你还知道道歉?你也就会道歉了。”白熙鹤嘴上说着,却还是给苏玉关倒好了热水,明眼人都看得出苏玉关状态很不好。
“明天你不要去了,让你为公务烦劳可不是朕的初衷。”白熙鹤说。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喜欢瞎掺和。”苏玉关喝了口水,五脏六腑被热气浸透,他才感觉舒服些。
“你要能掺和出个名堂也行。”
“快了。”苏玉关说,“至少在……我也该把棋布好。”
“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刘公公对我说过的话。”
“刘志德?他说什么了?”
苏玉关莞尔一笑,靠在白熙鹤怀里:“他说等我的头发长长了,陛下会送我一支南海玉簪。”
“那是自然的。”
说到这儿,白熙鹤不免有些伤感,这雪白长发的人啊,还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多久呢?
“陛下,我困了。”苏玉关微微合眼,声音也逐渐减弱,“给我解发……好吗……”
白熙鹤点头,小心翼翼地触碰到苏玉关头上的发簪,他轻轻拔下发簪,就好像怕弄落雨后荷叶上的水珠。
雪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白熙鹤看着苏玉关,仿佛回到了初次动心的时候。
……
水汽氤氲,苏玉关泡着温泉水睡着了。
小太子白熙鹤蹑手蹑脚地来到水边,想要吓他一跳。
可不知是白熙鹤惊动了苏玉关,还是苏玉关已经睡醒了,在白熙鹤将花环举过苏玉关头顶的时候,苏玉关就睁开眼,并且侧过头来。
白色的睫毛上颤动着水珠,一头白发披散着融进粼粼泉水中,琉璃色的眸子是那样清澈,不似在看人间之物。
那一刻,白熙鹤突然意识到,这样好的人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他是何其幸运。
“殿下?”
苏玉关似乎有些睡懵了,完全没意识到白熙鹤要做什么。
“这个……给你。”
白熙鹤支支吾吾地将编好的花环戴在苏玉关头上。
花叶相间,仿佛落了雪。
“哦,谢谢。”苏玉关歪歪头,“不下来吗?水很暖和。”
“嗯,下来,下来。”
白熙鹤原本不想泡温泉的,但看着苏玉关,为了能和他多待一会儿,他就解开了衣服。
“太子殿下长得很好啊。”
苏玉关原本只是在打趣,白熙鹤却羞红了脸,他快速地下了水,把全身都埋进水里。
“抱歉。”
苏玉关知道因为那些侍女的事,白熙鹤很讨厌别人这么说,他也是睡糊涂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你说什么都行,说什么我都喜欢听。”白熙鹤小声说。
苏玉关笑了,一笑起来唇边浮起一对小梨涡。
“我又不是殿下的妃子,殿下这么说叫外人听了要闹笑话的。”
“别说那些话,玉关。”白熙鹤说,“我现在才不想其他的,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
“嗯,我也这样想,毕竟……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么好的人了。”
“唉?苏太尉……待你不好吗?”白熙鹤有些纳闷。
苏玉关微微仰起头,花环上有小花掉落在水里,苏玉关用手捧着水,看着漂浮在上面的花。
“苏府上下对我都很好,只是没有同龄的孩子,我也会感到寂寞。”苏玉关说,“皇后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是她将你带到我身边的。”
然而彼时白熙鹤的母亲已经身染顽疾,重病在床了。
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就有人诬告太子白熙鹤不顾礼义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在温泉池□□宫女,而背后主谋自然是觊觎白熙鹤太子之位的十三皇子的生母玲妃。
白熙鹤当时与苏玉关在一起,这是铁打的事实,苏玉关极力为白熙鹤辩解,然而当时温泉池里只有他们两人,在玲妃的撺掇下,先帝对白熙鹤愈加失望,最终为了以示惩戒,苏玉关替其受罚,挨了二十板子。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父亲当时果真昏聩无能听信了小人谗言吗?当时自己的舅舅查出玲妃的父亲贪赃赈灾款,彼时将士们正在西州前线作战,而玲妃的父亲是总指挥,因此先帝明知白熙鹤一向品行端洁,却还是要为了驳玲妃一个面子而让自己的儿子忍气吞声。
虽然是代罚,伤的不是白熙鹤,却是白熙鹤心中最重要的人,而这要比板子落在他自己身上还痛。
“陛下!太子昨夜与玉关在一处,绝无可能做出此等龌龊之事,这一定是有人想栽赃陷害太子殿下,望陛下明察!”
“陛下!殿下是您的亲生孩儿,他的脾气秉性您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此事系误会,望陛下慎重,一旦误判,不仅让背后主谋逍遥法外,更是大大损害了殿下的颜面以及我大陈的皇室的威严!”
“陛下!殿下一向刻苦求学,就为了能够早日替陛下分忧,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寒了殿下的心啊!”
……
起初,苏玉关不断恳求着先帝,好言相劝,到了最后,他实在没法子,为了护住白熙鹤,他甚至开始据理力争,破口大骂。
“陛下!王将军确是将相之才,但他贪污赃款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您不能因为现在西州前线正热,就委屈自己的儿子承担莫须有的罪名,陛下,太子殿下他是储君啊,您让他身上沾染这样的污点,今后他登基的那天,如何面对万千朝臣,面对万万子民?”
“陛下!玲妃娘娘包藏祸心,她此举不过是趁人之危!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玲妃处心积虑想要陷害太子,于礼法不合,更是不将您放在眼里,您岂能容她胡作非为?”
“陛下!太子品行高洁,绝不是那好色之徒,十三皇子尚且年幼,怎能担此前朝重任?玲妃这么做不过是为己蓄积力量,为日后谋权篡位做准备,您如此行事,岂非奸佞不分?此事与太子无关,您若真要罚,就罚玉关吧!。”
……
一桩桩一件,摄人心魄,如擂鼓重重敲打在白熙鹤心中,而苏玉关在那之后很长时间都陷入沉默。
“很疼吧……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晚上,白熙鹤给苏玉关端来伤药,苏玉关倒在床头,身形单薄的少年犹如雨中残叶。
他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却带着锐利的光:“本来就不是你做的,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声音温和,却句句如刀直戳人心。
“我已经向父皇求情了,可他根本就不理我。”白熙鹤快要哭出来了。
“哭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你是未来的储君。殿下,一个伴读而已,何至于此?”
苏玉关的声音冷冷的,不似平常,但坚冰之下是暖流,今日他算是以身入局,得以窥见朝堂势力暗流涌动。白熙鹤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可就因为皇后卧病在床,朝中野狗就如看见尸体般狂吠,日后若先帝驾崩,又会有多少双眼在背后盯着白熙鹤?
想到此,苏玉关不可能不担心。
“可是,我从来没把你当伴读,我们是朋友,早就说过了,不是吗?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朋友。”白熙鹤努力隐忍着泪水,哽咽着说。
苏玉关的心到底还是软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擦去白熙鹤眼角的泪水,无可奈何道:“好了,殿下,是我刚才说话太重了。”
“玉关,你的手好烫。”白熙鹤却立刻察觉到了苏玉关的异样,他俯身与苏玉关额头相贴,“天啊,你在发烧!”
“殿下……”
不顾苏玉关在后面唤他,白熙鹤直接跑了出去。
那一晚,白熙鹤寸步不离地陪在苏玉关身边,他想了很多,他不能再处于被动的地步,就算他没有害人之心,可难保他人不会戕害于他,到最后先出局的只会是成了替罪羊的苏玉关,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玉关附身火海,就算为了保护苏玉关,他也要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