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因推开名仕湾别墅大门时,玄关处多了一双尖头红底高跟鞋。Christian Louboutin的经典款,鞋跟锋利得像刀刃,鞋底那一抹红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刺眼得如同血迹。
她心跳停了一拍。
“思因?”客厅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依然掷地有声。
梁玥从沙发里站起身。她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缀着简单的钻石耳钉。五十岁的女人,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也将她打磨得如同冰川一般冷冽,坚硬,美得极具压迫感。
“妈。”梁思因放下书包,“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三点到的。”梁玥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伸手捧住女儿的脸,仔细端详,“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梁思因别开视线,“您怎么突然回来?不是说纽约的项目要年底才结束?”
梁玥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给梁思因。
“我不喝酒。”梁思因说。
“今天例外。”梁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爸呢?”
“应该在书房。”
“好。”梁玥仰头喝完自己那杯,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和他聊聊。”
梁思因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知道拦不住。从小到大,母亲决定要做的事,从来没有谁能改变。
楼上很快传来争吵声。
准确说,不是争吵,是梁玥一个人的质问。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
“梁振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女儿的人生,你就这样袖手旁观?”
“新加坡?航运?你当我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底细!”
梁思因有些听不清楚他父亲说了什么。
她在客厅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墙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十分钟后,书房门被猛地拉开。梁玥走下楼,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
“你爷爷让你订婚的事,”她在梁思因对面坐下,单刀直入,“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思因沉默了几秒:“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工作忙。”
“忙?”梁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愤怒,“再忙,我女儿的终身大事,我还能不管?”
她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双腿叠加,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
“思因,你听好。”梁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件事,我不同意。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爱那个新加坡人,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否则,就算要和你爸全家撕破脸,我也绝不会让你走这条路。”
梁思因的喉咙发紧。她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最终点了点头。
---
当晚七点,山顶梁家老宅。
梁思因跟在母亲身后踏入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时,感觉到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客厅里,爷爷梁启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父亲梁振华站在他身侧,垂着眼,不敢直视妻子和女儿。
“回来了?”梁启山抬了抬眼皮,声音浑厚,“纽约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梁玥在客位坐下,姿态优雅却充满攻击性,“所以有空来处理家事了。”
梁启山手上的核桃停了停:“什么家事?”
“思因的婚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佣人端茶上来,瓷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件事,”梁启山缓缓开口,“我已经和振华商量过了。新加坡林家的长子,品貌端正,家世相当,是门好亲事。”
“好亲事?”梁玥笑了,“爸,您所谓的‘好’,是指林家去年海运份额涨了百分之十五,还是指他们家跟印尼军方的关系能帮我们打通东南亚市场?”
梁启山脸色沉了下来。
“商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梁玥端起茶杯,却没喝,“我不懂为什么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家族,还要用女儿的婚姻去换商业利益。我不懂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要成为你们男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梁玥!”梁振华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怎么跟爸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梁玥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梁振华,当年你爸让你娶我的时候,你也这么顺从吗?还是说,你骨子里就流着这种懦弱的血,让你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梁振华的脸瞬间惨白。
梁启山重重放下茶杯:“够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谁做主?”梁玥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是您这个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大家长?还是我这个连女儿都保护不了的丈夫?”
她走到梁思因身边,将女儿挡在身后: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思因的婚事,必须她本人同意。如果她不愿意,谁敢逼她,我就带她走。纽约、伦敦、上海——世界这么大,我不信没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梁思因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挺直的脊背。梁玥只有一米六五,此刻却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那时幼儿园有男孩欺负她,母亲直接去找对方家长;小学被老师冤枉,母亲直接联系教育局的人;初中被同学排挤,母亲说“转学,妈给你找别的更好的学校”。
每一次,母亲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别怕,有妈妈在”。
而现在,母亲依然在。
梁启山盯着儿媳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最后,他缓缓开口:
“林家下个月会来香港。思因,你见一面。如果见了面还是不愿意,这件事再议。”
“不是‘再议’。”梁玥寸步不让,“是‘作罢’。”
梁启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最终,他摆了摆手:“随你。”
从老宅出来时,夜色已深。梁玥开车,梁思因坐在副驾。母女俩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驶上半山道,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妈,”梁思因轻声问,“您这样跟爷爷杠上,会不会……”
“会不会影响公司?影响我在梁家的地位?”梁玥笑了笑,笑容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傻孩子,妈妈奋斗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有一天,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梁思因的头发:
“你知道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梁思因摇头。
“是当年太要强,以为事业成功就能证明一切。”梁玥的声音很轻,“结果呢?和你爸越走越远,陪你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你长大了,我突然发现,那些合同、那些项目、那些数字,都比不上你开心重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梁玥转头看着女儿,眼里有泪光,但笑容依然明亮:
“所以这次,妈妈站在你这边。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你爷爷施加多大压力,只要你摇头,妈妈就带你走。”
梁思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酸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陈觉非的消息:
“怎么样?需要我翻墙进去救你吗?”
后面跟了个夸张的表情包。
梁思因破涕为笑,打字回复:
“不用。我妈在。”
“行,那我随时待命。”
她看着那句“随时待命”,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
“陈觉非。”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离开香港……”
她顿了顿,继续打字:
“你会等我吗?”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思因以为他睡着了。
终于,屏幕亮起:
“不会。”
梁思因的心沉了一下。
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我会去找你。”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道理,我从伦敦飞到香港的时候,不就证明过了?”
车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短暂,却亮得足以照亮整片黑暗。
梁思因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