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礼国际学校十二年级C班。
陈觉非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身上那件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背，左耳戴着一只AirPods。他睡得很沉，沉到经济学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边际效用时，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陈同学。”袁墨伦终于忍不住，推了推眼镜，“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需求曲线是向下倾斜的？”
全班安静。
邵嘉烨用笔戳了戳前座赵西谦的后背，压低声音：“完了，元谋人今天心情不好。”
赵西谦头都没回，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装死就行。
陈觉非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左脸上还有校服布料压出的红痕。他眨了眨眼，那双灰褐色的瞳孔聚焦了几秒，耳朵里还放着金属摇滚乐，才慢吞吞地开口：
“因为贵了买的人少。”
言简意赅。精准得让人无言以对。
袁老师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坐下吧……别睡了。”
“哦。”陈觉非应了一声，坐下，然后——又趴了回去。
全班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崇礼的体育课向来松散，大多数学生选择在室内体育馆打羽毛球或篮球，也有直接溜去图书馆自习的。
梁思因选了羽毛球，正和林芷菀对打时，体育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隔壁公立学校校服的男生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高个子，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在崇礼这种人均低调奢华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就是国际学校啊？”黄毛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环境不错嘛。”
正在打球的几个崇礼男生皱了皱眉，但没人出声。赵西谦本来在另一边投篮，见状放下篮球，缓步走了过去。
“有事？”赵西谦对着那个男人上下扫视了一番，语气平静。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转学生挺嚣张啊。”黄毛斜着眼，“叫什么陈觉非？叫他出来认识认识。”
体育馆里安静了一瞬。
林芷菀凑到梁思因耳边小声说：“这是附近那所职高的刺头，之前被我们学校的人在校外酒吧教训过，估计是来找场子的。”
梁思因没说话，目光下意识扫向体育馆角落，陈觉非正躺在长椅上补觉，脸上盖了本物理书，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不在这儿。”赵西谦说，“你们可以走了。”
“不在？”黄毛笑了一声，突然提高音量，“陈觉非！别装死！知道你在这儿！”
长椅上的人动了动。
陈觉非慢吞吞坐起来，物理书从脸上滑落。他眯着眼适应了下光线，然后打了个哈欠，才朝门口方向看过去。
“谁叫我？”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黄毛上下打量他，似乎没想到传闻中那个东区恶魔看起来这么……人畜无害。陈觉非甚至没站起来，就那样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小半截锁骨。
“你就是陈觉非？”黄毛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陈觉非又打了个哈欠，“有事？”
“听说你很狂啊。”
陈觉非认真思考了三秒：“还行吧，主要分人。”
黄毛被这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校外后巷，现在，敢不敢？”
体育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觉非随手抓了一把头发，黑色凌乱的毛发让他看起来像是乖巧的邻家大男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比黄毛还高半个头，起身时那种慵懒感瞬间褪去，但又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成年人看小屁孩胡闹的无奈感。
“不去。”他说，“要吃饭了。”
黄毛：“？”
“食堂今天有菠萝咕咾肉。”陈觉非一脸诚恳，“去晚了就没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邵嘉烨已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膀疯狂抖动。
黄毛的脸涨红了：“你他妈耍我？”
“真没有。”陈觉非绕过他，往门口走，“打架有什么意思，又饿又累还可能被记过。不如吃饭。”
他在经过梁思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一起？”
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梁思因：“……我不饿。”
“我饿。”陈觉非说得很自然，“陪我。”
众目睽睽之下，梁思因咬了咬牙：“你自己去。”
“哦。”陈觉非也没坚持，继续往外走，“早饭没吃，有点饿。”
黄毛被彻底无视，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抓他肩膀：“我让你走了吗——”
他的手在碰到陈觉非肩膀前停住了。
因为陈觉非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凶狠的眼神，甚至没什么情绪，是那种很平静的，有点不耐烦的注视。但黄毛的手僵在半空，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碰这个人。
“同学，”陈觉非语气温和，“现在是法治社会，校内斗殴要记大过的。你要真想打，等放学，出了校门右转三百米有个拳击馆，我在那办过会员卡，可以借你用用。”
他说完，真的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塞到黄毛手里：“报我名字打八折。”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真走了。
黄毛捏着那张拳击馆会员卡，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的小弟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继续放狠话还是也跟着撤。
最后还是赵西谦打破了沉默：“需要我送你们出去吗？”
语气礼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黄毛咬了咬牙，把会员卡往地上一摔，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体育馆里爆发出哄笑声。
邵嘉烨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陈少这操作，真他妈骚，我是服气的。”
梁思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张被摔的会员卡，也有些无奈的笑出了声
——
崇礼国际学校的食堂。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幕墙洒进来，把昂贵的实木长桌照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意面、咖喱和细碎的交谈声。
邵嘉烨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梭，最终把目光停在了靠窗那张六人桌前，此时桌上只坐了两个人。
“你俩竟然背着我们偷偷私会。”他把餐盘放下，在陈觉非对面的位置坐下。
陈觉非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他换了身宽松的深灰色运动套装，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没做造型，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睡醒但懒得收拾”的慵懒感。
“虾哪来的？给我尝尝。”赵西谦眼睛一亮，想要用筷子从他盘子里夹一只。
“厨房张叔给我做的。”陈觉非头也没抬，“上周帮他儿子改了申请文书，剑桥数学系。”
邵嘉烨啧了一声：“陈大少爷现在走亲民路线了？”
“积德。”陈觉非把剥好的虾放进旁边梁思因的盘子里，动作自然，“万一以后遭报应，能轻点。”
梁思因正低头回消息，看也没看就将虾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着，动作同样自然。
邵嘉烨眼睛一眯，在两人之间扫视着，一副“我就知道这俩人有问题”的模样
赵西谦也一脸坏笑：“陈少怎么突然转性当好学生了。”
“我本来就是好学生。”陈觉非拿起纸巾擦手，“剑桥的offer还在我邮箱里躺着。”
“是是是，您最乖。”邵嘉烨翻了个白眼，“就是不知道当年在伦敦，是谁把人家地下拳场的常胜将军打到医院躺了三个月……”
陈觉非抬眼。
邵嘉烨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封口的动作。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梁思因放下手机，终于看向陈觉非：“真的？”
“假的。”陈觉非面不改色，“他喝多了自己摔的，我只是路过。”
“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在他脸上招呼了几拳。”邵嘉烨小声补充。
赵西谦踢了他一脚。
梁思因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吃掉了那只虾，然后端起餐盘起身，说了句“我吃完了，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梁思因。”陈觉非突然开口，“你鞋带散了。”
梁思因低头，两根鞋带明明好好的系着。
“你瞎……”
话没说完，陈觉非已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三两下走到他面前蹲下，手指灵巧的把左脚的鞋带解开，又慢条斯理地重新系了个完美的蝴蝶结。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梁思因僵在原地。
“好了。”陈觉非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她露出了纯良无害的笑容，“不用谢。”
他转身又坐回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思因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杀人犯法”，才勉强维持住表情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