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项人生

周末下午,浅水湾一家临海咖啡馆的露台。咸湿的海风把白色桌布吹得猎猎作响,梁思因盯着于溪禅搅动咖啡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中指戴着一枚粗粝的银质骷髅戒指。

“为什么突然想打听他的过去?”于溪禅没抬头,语气里带着玩味,“终于意识到,你睡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梁思因没接这个玩笑:“只是觉得,我对他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敢跟他上床?”于溪禅笑了,抬眼时眼神锐利,“梁思因,这不像你。”

“所以才要问。”

于溪禅放下勺子,向后靠进藤编椅背,点燃一支烟。烟雾迅速被海风吹散,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第一次见陈觉非,是在瑞士韦尔比耶。”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定,“那年我们十五岁,冬季夏令营,一群富家子弟被扔去学滑雪。大部分人都在初级道装模作样,只有他,哼,第一天就偷偷溜进了禁止区域。”

她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后来救援队在山谷里找到他,左腿韧带撕裂,脸上却挂着笑。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想看看摔下去会不会死。’”

梁思因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那只是开始。”于溪禅继续,“后来几年,只要放假,他满世界跑。不是去度假,是去找死,当然,用他们那圈人的话来说,叫‘挑战极限’。”

她掰着手指数:

“十六岁,挪威谢拉格山。那块著名的‘奇迹石’,夹在两座悬崖之间,离谷底一千米。普通人站上去腿都软,他在上面做了个倒立。照片后来在ins小范围传过,他父亲当天就让人全网删了。”

“同年夏天,墨西哥燕子洞。那个垂直洞穴深度四百米,专业跳伞运动员都要掂量掂量。他背着伞包跳了,开伞时间掐在离地一百米,啧,再晚一秒,就会变成肉泥。”

“十七岁,阿拉斯加。直升机滑雪,他在雪崩预警当天上了山。回来时冻伤了两根手指,却兴奋地和我们讲述他雪浪里穿行,他说他听见了地球的心跳。”

梁思因的咖啡凉了,她一口没喝。

“最疯的一次,是去年。”于溪禅的烟燃到尽头,她又点了一支,“菲律宾,台风季。他一个人驾帆船穿越巴士海峡,那片海域的洋流和风暴,连经验丰富的老水手都不敢轻易涉足。失联了四十八小时,搜救队都准备发讣告了,他居然活着回来了。不仅完好无损,还带来了整整一船的鱼。”

“当然,他也因为长得太好看吸引了所有女生的注意而被街头混混欺负,十五岁之前他只有被欺负的份,十五岁之后,他开始变得非常强大,那时他在当地已经没有了对手,他曾因为伦敦的那帮富家子弟调戏女学生而大打出手,最后他们全部进了医院,也曾因为中国留学生被歧视而单挑那些街头混混,没有人知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晚过后,那一片无论是流浪汉还是小混混,都流传着一句话‘请别招惹那个东区恶魔’,他在华人街也非常出名,去遍了酒吧,无论什么样的美女和他搭讪他都不为所动,他永远都能表现出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绅士得体的拒绝。”

“为什么?”梁思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做这些?”

于溪禅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以为是叛逆?是寻求刺激?”她摇头,“不,那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她压低声音,向前倾身:

“陈觉非的父母,你应该听说过。他父亲陈鹤年,母亲曾华谕,两个人在商界是出了名的‘雌雄双煞’。并购战打得你死我活,他们既是夫妻,也是竞争对手,两人前一秒在董事会上相互狙击,后一秒便能心平气和的回家吃饭,他们对陈觉非的教育,是典型的狼性精英培养,他曾为了气他爸去书房将他爸的竞标书偷出来寄给了他母亲,啧啧,真不愧是一家人。”

海风突然变大,梁思因拢了拢外套。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Oliver,就是伦敦那个常跟他一起玩的朋友,有一次喝醉了说:‘陈觉非不是不怕死,他是太熟悉死亡了。熟悉到觉得,只有站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彻底自由的,所以他要是哪天真的死了,我一点也不意外。’”

梁思因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帮朋友都知道他给自己设立过九项挑战。”于溪禅继续,“你应该听说过世界上著名的尾崎八项,那些传说中的极限挑战。只不过陈觉非自己列了个清单,九项,每一项都比前一项更刺激,我猜……”她看着梁思因,“他大概已经完成了七八项。”

“最后一项是什么?”

“没人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好。”于溪禅掐灭烟,“但所有人都打赌,那一定是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沉默在海风中蔓延。远处有游艇驶过,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痕。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于溪禅最后说,“你招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是一个用整个青春在和死亡**的人。而他选择在最后半年,放弃所有那些刺激,转学来香港,天天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我们那帮在伦敦的朋友全都炸开了锅,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这样喜欢流浪的亡命之徒收心。”她顿了顿,“梁思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梁思因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意味着,”于溪禅替她说完,“你成了他的第十项。”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心跳。

梁思因想起陈觉非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眼睛里那种燃烧的光,想起他说“那就让我后悔”时的表情。

原来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热血。

那是一个早已见过世界最危险面貌的人,做出的,最危险的决定,他放弃了与死亡的共舞,转身走向了她。

而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意他。

“现在你知道了。”于溪禅的声音很轻,“他是个疯子,是个矛盾体,是那种会把人生当极限运动来玩的人。他喜欢你,梁思因,这可能是他做过最危险的一件事。因为这一次,悬崖不在挪威,不在瑞士,而在你这里。

梁思因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于溪禅拿起手中的咖啡,轻抿了一口:“虽然我曾经劝过你,但我想感情这种事,又有谁说的准呢,或许你们早已两情相悦,但你需要知道,那个男生,是陈觉非,是那个在伦敦几乎没输过,却可能在你这里一败涂地的人。”

她起身,拿上包准备离开,回头。

“顺便说一句,”于溪禅最后补充,“当年在伦敦,我们那圈人对他有个共识。”

“什么共识?”

“别轻易招惹陈觉非。”她启动摩托车,“因为他一旦认真,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梁思因一个人坐在露台边,耳边回荡着于溪禅的话。

抬起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远处天空开始堆积晚霞,橙红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

烟灰缸里,两支烟蒂并排躺着,一支是冰岛的硫磺味,一支是她惯抽的薄荷爆珠。两种截然不同的烟草,却在同一簇火焰里燃尽。

就像他们。截然不同,却纠缠不清。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陈觉非发来的消息:

“管家做了舒芙蕾,据说半小时内必须吃。你还有二十五分钟。”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精致的瓷杯里,金黄色的舒芙蕾蓬松柔软,表面撒着糖粉。桌角,露出一截他的手腕,和那片拉丁文纹身。

梁思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抓起背包离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太阳猫
连载中门也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