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梁思因在生物课上偷偷刷着手机。屏幕上是东京一家私人艺术展的资料介绍,名额是邀请制的,关于东亚艺术的现代价值观。
“下午翘课不?”温近曦的短信忽然跳出来,“熙文说新开了家买手店,有Margiela archive。”
梁思因回了个“好”字,抬起头时正对上老师的目光。她将手机塞进制服口袋,手指触到一枚冰冷的金属——是路某人落下的打火机,都彭的,侧面刻着“s ”,昨晚落在了床头。
她将打火机握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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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中环荷李活道。一家隐蔽的地下买手店里,工业风水泥墙上挂着七八件孤品Margiela。闵熙文正拎起一件1999年的解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比划,黑色短发下的银色耳骨钉在冷光灯下闪着寒光。
“这件适合你。”林芷莞凑过来,“配上你那Celine的靴子,可以直接去巴黎时装周街拍。”
“你要穿去兰桂坊气死那些穿Thom Browne的小开啊。”温近曦转头看着闵熙文比划着的衣服,后者看见梁思因走进来,“思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腰围。”
梁思因接过衣服,手指抚过内衬的旧标签。
她们四个人从十二岁认识到现在,一起在瑞士滑雪摔断过胳膊,在东京表参道刷爆过父母的副卡,也在深夜的club玩到通宵。
“Silas的车,颜色选得不错。”
帘子停在半空。
外面是林芷菀和温近曦嬉戏打闹的声音,仅一帘之隔,是两人无声的沉默。
梁思因背对着她,没回头:“什么车?”
“帕加尼。哑光黑,配碳纤维原色。”闵熙文盯着她的后背,眼神玩味,“上周四凌晨两点,半岛酒店B2层。”
试衣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几秒后,梁思因的声音传来:“你当时在哪儿?”
“我的车就在旁边。”
帘子拉开。
梁思因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走出来,没看闵熙文,径直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所以?”她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人。
后者伸手摸了一下皮夹克的口袋,
那里没烟了。
于是走到她身后。两人在镜中对视。
“没有所以。”闵熙文说,“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看错了。”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闵熙文忽然抬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下梁思因耳后,那里有一小块没遮住的淡红痕迹,“他的品味比我想的还要好一点。”
梁思因没躲,只是从镜子里盯着她。
闵熙文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倒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咬碎的声音清脆。
她转身走向收银台,背对着梁思因,“不过我想提个醒,他和朋友在伦敦玩的可疯了,他们剑桥那帮人都这样,把堕落当勋章。”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和他的关系应该还没到那一步,还有,这件衣服很合适你,记我账上,就当封口费。”
“封口费?”闵熙文啧啧称奇,把手一挥转身离开,“行了,不逗你了,我自己来买单。”
门上的铃铛轻响。
梁思因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
然后她低头,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镜子补了补耳后那块遮瑕。
粉扑压上去的瞬间,她想起昨晚某人埋在她颈间时说的话:
“别遮。让人看见最好。”
当时她骂他疯子。
现在想来,熙文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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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环一家地下爵士酒吧,一群伦敦来的公子哥在这里攒了个局。
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除了Oliver,还有Alex,一个家里开连锁酒店的东南亚华裔,以及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
“介绍一下,”Oliver抬手,“这是周景明,参道航运就是他家的。这是Vera,他女朋友,在中央圣马丁读面料设计。”
两人闻言一同举起酒杯朝路西温示意,后者只是淡淡的点点头,没说话。
Vera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的男人靠在对面的沙发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可却莫名让人生出一股畏惧和距离感。路西温在经过众人点头同意后,才点燃那支黑色香烟时,左手虚拢着防风打火机,右手夹烟的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和黑色纹身,火焰舔上烟丝,他微微眯眼,那一瞬间的侧脸线条在烟雾后显得异常锋利。不是少年人的清瘦,而是一种被阅历磨出来的、内敛的锐利,很危险,但同时也迷人。
即使见过许多人抽烟的动作,当然很多是为了耍帅,不过在看到对面那人抽烟时还是会被吸引。
她忽然想起在中央圣马丁听过的某个传闻:去年伦敦弗里兹艺博会,有位匿名年轻买家拍下了一组战后日本具体派的重要手稿,出价比第二名高出40%。交易完成后,苏富比亚洲区总裁亲自将拍卖品交到那人手中,尽管他当时才十九岁。
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小五岁的男人,看着他指尖烟雾袅袅升起,看着他灰褐色瞳孔里倒映的酒吧暖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敬畏,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是某种近乎职业性的兴奋和崇拜,或许名利场就是这样,你得学会辨认谁是真正的掠食者,谁只是穿着华服的游客。
众人碰杯。路西温喝了一口,从外套内袋摸出个小铁盒,推给Oliver:“你要的。古巴那边今年气候不好,产量减半,家里还有一些,你拿去。”
Oliver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雪茄,每一支都裹着完好的茄衣,油亮得像上等皮革。
“操,这你都弄得到。”他小心翼翼拿出一支闻了闻,“今年这玩意儿在黑市炒到五千美金一支。”
“所以省着点抽。”路西温靠回沙发背,长腿交叠,“抽完这批,明年可能就没了。”
“说真的,”Alex弹了弹烟灰,“你最近太低调了。伦敦那帮人都在问,Silas是不是收心了,夜店也不去,派对也不办,三天两头回港。”
路西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像缓慢流动的丝绸。
Oliver翻白眼:“你以前在伦敦,每周至少三天在Annabel's,喝到凌晨然后带一帮人去你切尔西的公寓继续,啧,现在呢?九点就散场?”
“年纪大了,熬不动。”被吐槽的人说得面不改色,弹了弹手上的烟灰。
桌上爆发出一阵笑。Alex笑得拍桌子:“你他妈才二十!”
“心理年龄九十。”路西温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而且伦敦现在的夜店太吵,音乐品味堪忧。不如回家睡觉。”
“睡觉?”一旁的人像是捕捉到关键词,“一个人睡?”
路西温看向说话的人。他的眼神很静,但静得让人发毛。几秒后,他笑了,那笑带着玩味。
“有时候是。”他说,“有时候不是。”
Oliver和Alex 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耐人寻味。
酒过三巡,话题从艺术市场跳到加密货币,又跳到某个共同朋友在摩纳哥的游艇上办的荒唐派对。路西温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偶尔拿起手机看看消息,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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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码头的风裹着咸湿气,吹散了酒吧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点爵士乐。
Oliver和Alex勾肩搭背地上了辆出租,周景明已经喝趴了,被他司机半扶半抱着塞进后座。
Vera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看着路西温靠在车边点烟,这会儿就剩他们两个。
“路先生。”她走过去,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路西温侧过头,烟在指间明灭。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件黑T,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整个人靠在帕加尼的车门上,姿态慵懒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但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点冷光的话。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话。
“刚才……你讲Burgert那幅画的时候,我其实没说完。”Vera攥了攥手心,那里有点潮,“我在巴塞尔也看了好久那幅画,我也是……觉得那处涂坏的地方最有意思。”
路西温吐出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在他脸侧。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等她往下说。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某种掠食动物的瞳孔,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种沉默让Vera更紧张了。
“所以我在想,”Vera鼓起勇气,“如果……之后香港和伦敦有看展或者什么活动,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我在中央圣马丁学面料,但我对当代艺术真的很感兴趣,我……”
她停住了。因为路西温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那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音,像烟飘走时的尾调,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Vera。”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楚。
“嗯?”
“周景明车来了。”路西温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她身后。
Vera回头,果然看见周景明的宾利缓缓开过来。她心里一急,转回头:“我是认真的,我——”
可能是因为被人盯着,所以感到又些紧张,她说话开始断断续续的。
于是路西温的语气变缓了一些,“能看出Burgert那幅画中的瑕疵,证明你很有才华。”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所以别把才华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上,艺术这条路还有很长。”
“还有,”路西温拉开车门,动作不紧不慢,“我陪人去看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工作需要,要么是我乐意。没有第三种。”
说完,他弯腰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三分之一,他没再看她,只是低头摆弄中控屏。帕加尼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哑光黑沉入夜色中,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一道优雅的红色弧线。
Vera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站着。
宾利停到她身边,后排座位上,周景明酒醒了大半,他降下车窗:“宝贝?上车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怎么,跟路少聊什么呢?”周景明随口问,车子驶出码头。
“没什么。”Vera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声音有点哑,“就问了点……艺术有关的事儿。”
周景明笑了:“那你可问错人了。Silas那小子,看着好说话,其实比谁都淡薄。他感兴趣的东西,自然会和你聊;他不感兴趣的,你凑再近也沾不着边儿。”
她没说话,或许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神坛上供人仰望。
嗯,大家不要学路西温一天到晚抽烟哦,抽烟有害健康,大家一定要健健康康的,还有如果在公共场合抽烟最好经过他人的同意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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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霓虹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