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祯在这山中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她自两个时辰前遇到一个村民就再也没瞧见任何人。浓雾气遮住她远眺的视线,她既看不清远处的风景也看不起近处的地势,她只能沿着这条小道一直走。
天色渐暗,她得赶紧找个客栈投宿。浓雾中,她走近一堆小山包,其中有个小山包泥土还蓬松湿润着,燃着香烛和一堆刚燃尽的纸钱,心跳的极快,她步子迈得更大,边走心中边道:打扰了,打扰了!。
走了一段路,灰暗的天空下起小雨,冲淡了浓雾。
郁祯撑起伞看到前面有个人影,他身穿粗麻孝衣步履缓慢,雨落在他头顶的白布上,浑然不觉,人如同被遗弃的幼鸟形单影只。
她喜出望外追上前去:“郎君留步,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
这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郎君。但他仿佛被罩了件透明的布与周身的环境隔绝开,好一阵才回过神。他的眼神逐渐聚焦在一张焦急、神情沮丧的脸上,头顶上撑开的伞分了一半给他。
他回过神用淡漠的声音答道:“这处人烟稀少,方圆十里没有一家客栈。”
“那可怎么办?”
“山顶处有一道观可以借宿。路并不远,你可随我来。”
郁祯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云雾缭绕,隐隐绰绰之间似乎依稀看到红墙灰瓦。又将视线转回到青年身上,这时她才看清,他粗麻衣下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有劳!请问如何称呼?”
“宋承泽。”
两人一同往山顶的道观走。当天边日光隐入山林不复出现时,郁祯踏上了道观门前光亮的青石阶。
青年道士叩门,开门的是一位小道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型瘦弱,道袍穿在他身上像是架在一根木叉上,若此便显得那颗头又圆又大。他那灵动的双眼眨了眨:“师兄回来了!”又看向宋承泽后面的郁祯:“这位是?”
“小道长,我是来借宿的。”
“我叫无尘。”小道士向她作揖后侧身请人入内,露出身后破旧倾颓的大殿,细雨中依稀可见"清玄观"金漆匾额,匾额四角却已爬满蛛网。另位身量稍高些的小道士闻声从旁侧的柴房出来,怀里还抱着未劈完的柴:“师兄回来了!正殿又漏雨了...”
清玄观不大但年久失修略显陈旧,从建筑的样式来看,它也曾经辉煌过,地上铺着的大块的石砖,拱斗屋檐雕刻着各式的仙兽,正殿的莲花石柱础上是一人粗的木柱。
宋承泽将郁祯带到正殿后的一排偏房,挑了一间干净宽敞的给她。“姑娘,两刻钟后可到庖屋用膳。”
郁祯感激地点头致谢。
庖屋的烛火昏暗,郁祯走进时,宋承泽已经褪下那身粗麻衣和白布,正在灶前炒着最后一道菜,清岚正蹲着灶旁看火,屋子里飘散着饭菜的香味。
无尘摆着碗筷见郁祯走进:“姑娘来的刚好,等会就可以用晚饭。”
“就我们四个人吗?”郁祯见桌子上只摆了四副碗筷,她以为道观里应还有其他香客和道士。
无尘点点头:“师父外出云游,道观里只有我们仨。”道教不如佛教般禁荤但也忌口,饭菜以清淡为主,郁祯走了一日,吃上些清淡饭菜亦是满足。
夜里,一道惊雷劈开夜晚的云层,雨越下越大,雨珠顺着长生殿皲裂的墙壁滴落在青石砖上,在积水中敲出梵音般的韵律。郁祯用长棍举着一盏摇曳的油灯,照亮站在木梯上的宋承泽,他正小心翼翼地在房顶的横梁上放水盆,俩小道士一左一右地扶着木梯。
横梁下是满壁灵牌,郁祯眼睛扫过冰冷肃穆的牌位,她有些害怕,颤声问道:"这些...都是清玄观过世的道士?"
“也不全是。”宋承泽走下木梯,手指指向旁侧某几块乌木牌位,上刻"无名氏"三字,“有些是战乱时收容的孤魂。”他似乎看出郁祯的害怕:“姑娘先回屋歇息吧。”
郁祯感激他的体恤,放下油灯撑开雨伞回了屋。
翌日暴雨如注,郁祯倚着褪色的八卦窗棂看雨,雨势太大她无法动身。她扭头看向殿内,俩小道士正在殿前学着画符。见郁祯用好奇的眼光盯着自己,小道士有些羞涩。
“你们在道观都学些什么?”,她问。
“占卜、做法事还有医术。不过,我们都只学了点皮毛。你若想占卜问姻缘可以找师兄。”无尘见过很多翻山越岭而来的问姻缘的年轻姑娘。
提起宋承泽,郁祯想起他披白带孝:“你们师兄昨日是去给别人作丧事吗?”
清岚摇头:“师兄的母亲病逝了,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是为了学医术才入了道观拜师。以后他也成孤儿,我们都是孤儿。”
“我们与师兄师父一起,就不是孤儿了。”无尘纠正他。
郁祯没想到是这个情形,她在殿中静坐了会,转身去了偏殿寻宋承泽。她不问姻缘,她想问此去西北救父能否顺利。
宋承泽将龟甲置于香案:“姑娘想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郁祯坐在案桌前有几分忐忑:“我想问,此去西北救父顺利安全与否。”她停顿半刻又补充道:“其实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的。”
龟甲在火盆中裂开,宋承泽盯着卦象蹙眉:水山蹇卦,险阻在前,步履维艰......
"如何?"郁祯瞧着他面色凝滞似乎卦象凶险。
宋承泽抬眸看向少女,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卦象虽凶但她说无论如何都会去,何不给她一丝希望:“此卦凶吉各半,依姑娘所言,无论如何都会去。道也有言,道无不在,事在人为。”
郁祯听出来鼓励的语气,抿唇轻笑:“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也就是有转圜的余地。”
第三日,雨终于停了。郁祯着急要走,宋承泽将她送到山脚下的镇上并帮她找了往珉州运送药材的商队。分别时,郁祯朝他致谢:“多谢道长这些日的照顾,若有缘再遇必定重谢。”
一语成谶,若干年后两人竟然再次相遇,只不过两人都换了个身份。
郁祯一直很好奇他为何会出现在京城,有次问诊,她趁四下无人问他:“你为何会离开道观到京城?你那两个小师弟呢?”
他收拾药箱的手一抖,徐徐转过身,眼眸低垂并不看她。这是宫人教他回话的姿态:“前几年镇上闹灾荒,许多人都饿死了。我去隔壁的镇子找人借粮,回来,回来他们就被...吃掉了。”
郁祯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世道令她毛骨悚然。喉管似被棉花堵住,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语,悲哀从心房冲击而来,这一切太残酷太令人绝望了。
彼时偌大的宫殿内是两个举目无亲的人,也是两个绝望的人。
到现在她还能记起他回话的语气,很轻很快很平静,平静得残酷。她能够感觉到他平静神情下翻涌的骇浪惊涛,也能感觉到那股浓厚的绝望情绪。
远处山林刮起一阵风,风吹得枝桠上的薄雪纷纷扬扬地往下坠,郁祯感觉眼皮上掉落了一片雪花,她用手去抹却抹到一颗晶莹冰凉的泪珠。
丛屹看着她眼中的哀伤,心似被揪了一下,愈发抓紧她的手,出声提醒道:“回去吧,外头风大寒冷不宜待太久。”
郁祯转过脸与他对视,眼中满是哀怨和不解:“这世道为何如此残酷!”可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沉默地转身回去。
丛屹将她送至女院舍院门前便停住脚步,她独自行走在女客院舍内,心中郁郁步履缓慢。行至中庭,她拨开石凳上的积雪,毫无顾忌地坐了下去,她想独自待一会,让自己放空一会。
郁祯刚推开院门便飘来满屋子肉香,郁悦从屋子里的窗户伸出来个脑袋,笑容满面朝郁祯喊道:“阿姐,快来吃火锅!有野鸡野兔!”
大雪封山,哪里来的野鸡野兔?还未等她问出口,丛屹便端着碗蘸料从屋内掀帘子而出:“走那么慢?我们都准备开吃了!”接着是长弓鸭公嗓响起:“祯姐姐快来,这味道刚刚好!”
她几乎要被两人的无礼行径气到,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怒视他俩:“这里是女屋舍!你俩在此若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放心吧,我们没走正道。翻墙快多了!”
“......”真是无语问苍天!
当天傍晚,京城迎来第二场大雪,雪花好似糖霜撒了一层又一层,座城池被纷纷扬扬的飞雪填满,田地、屋瓦、植被都染上了粉白色。
翌日一早,郁祯站在门槛处,静静地看着深及脚踝的细雪,转身回屋换了双厚底兔毛鞋拿上布包撑着油纸伞便出了门。
秦娘见她还要出门担忧道:“如此大雪道路湿滑,讲经堂未必会开。姑娘今日不如在屋里待着?”
“无妨,我去瞧瞧,若是关门,我便再折返回来。”她心中打定若讲经堂未开,她就去探望徐夫人。
经堂内稀稀疏疏地坐着几位香客,今日大雪能坚持来听课诵经的香客寥寥可数。郁祯寻了一角落坐下,她将经书、笔墨纸砚摆放端正后,身旁道黑影压了下来。
她警觉地扭头审视来者,竟是丛屹。
“你不是回庄子了吗?”郁祯疑惑不已。昨日用完午膳,他与长弓便离开了。这会天才将亮,他怎么又会出现在道观。
丛屹瞧了她一眼,淡定道:“谁说我回去了。”
昨日出了客院屋舍,他便拿定主意要在这道观住下,就昨日郁祯所述,他猜测那道士对郁祯必定有别样心思,更何况道士不是佛子,娶妻生子亦是可以的。他心中警铃大作,若不在此处盯着只怕会让旁人乘机而入。于是他打发长弓回庄子,自己则留在道观。
郁祯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见肃清道长提着书盒坐定,便不再理会他,一门心思听讲。
丛屹见她这般郑重其事,他脸色不虞心中腹诽道:大雪天也要出来,这破课究竟有什么好上的,只怕是打着道义熏陶暗中眼眉传情!
大半个时辰,丛屹都是双手环胸,正襟危坐,凝瞩不转盯着堂上那人。
郁祯见他既无经书也无记录,小声提醒:“你若不习惯就先回去吧。”
丛屹冷冷地睇了她一眼:“为何把我支开?”
“......”有时候,她真怀疑他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课毕,郁祯收拾了布袋就往外走,她想去探望徐夫人。外头还飘着细雪,丛屹手急眼快一把夺过油纸伞替她撑着,还顺道拢了拢她霞色的狐毛披风。
郁祯顿觉不妥拉住他的手:“京城识你者无数,你与我还是隔开些距离。”
他脸色又不悦了:“你休想!”说罢,拉着她的冰凉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貂裘大衣里。郁祯看了眼他身上的貂裘,还是若干年前她相赠的那件,有些旧了,他竟还穿着。以他如今的权势衣紫腰金才相配,何必穿件旧衣呢。
讲经堂内,肃清站在半敞开的窗棂前,两人依偎的背影尽收眼底,自那日后他的梦愈发清晰,关于她的事也渐渐显露,他梦到战功彪炳的大将军是开国皇帝,还是她的夫君。
他重重地关上雕花木窗,将风雪和身影隔绝在外。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暗自琢磨她的事了,她有自己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