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这段时日常被梦困扰,一个反复同样的梦、一张反复同样的脸、一段反复同样的情景。梦没有前因后果,连周围的人和景都十分模糊。但那脸却十分清晰,她明眸如含春水,笑的时候如日光灿烂耀眼,哭的时候含着倔强和不甘。
若说这段梦由何时起,应是大半年前被刺伤命悬一线时,她由那时候便入了他的梦境,她似乎藏着许多心事,很少笑。与眼前这位郁娘子不太一样。
这些梦一直纠缠着他,他试图通过诵经化解但毫无作用。长久以往,这些梦就如记忆般清晰刻在他脑海中,以至于独自一人时他会想起、怀念那张脸,那个人。这是从未有过的荒唐事,他批判自己荒唐又放任自己怀念,他似乎要被梦境折磨分裂成两人,但这些事他从来不敢与他人提起,唯恐自己害她名誉。
今日陡然相见,他私心妄念难以自制地想问上一句:自己是否也出现在她梦境中。
可他不该有此妄念!
肃清快速清醒过来,赔罪道:“是我唐突,多有打扰!姑娘不必将我所言放在心上。”,他未等郁祯回复便径直离开。
郁祯她站在原地心中错愕不已,难道他也有前世记忆?
秦娘上前一步扶住郁祯,语气带着警惕:“姑娘为何如此震惊?那位道长所言有什么问题吗?”
她叹了口气,眉眼低垂,轻声道了句:“是我欠他的。”
据丛屹所言,郁祯很确定自己的重生与前世的宋郎中有关。但她不能解释为何他改变了出生,他不该是个孤儿。结合之前的几次接触,他从未对她漏出过一分惊讶和异样,她几乎可以断定他没有前世记忆。可王语淑失踪那晚他明明看到了自己,为何不向江煦揭发自己?他在顾忌什么?他有何顾忌?
今夜他的反应又将郁祯的猜测推翻。仅从他疑惑的表情中看,他应不知事情的全貌。
真相究竟如何,郁祯猜不透,但不影响她欠他许多。
第二日,外头刮起北风,郁悦窝在软被里不愿起,无论郁祯怎么拉她,她都岿然不动。
“阿姐不是说出来躲清闲的吗?外头冷风刮得厉害,这天底下没有哪处比被窝更适合躲清闲了。”
郁祯拿她没办法,穿了斗篷拿上经书,去膳房用完早膳后便去了讲经堂。由膳房往讲经堂的路上要路过侧殿,恰巧遇见来观中上香的杨氏。
“今日甚巧,在此处遇见夫人。”郁祯朝她行礼。
杨氏高兴地握着她的手:“好巧,大姑娘是陪郁夫人来上香的吗?”
郁祯摇头:“年节将近,家中事务繁忙母亲无空,我与二妹妹便替她来上香祈福。”
“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郁祯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瞧见那人,笑着道:“夫人是今日一早到的?”
京城到清虚观坐马车也得花上半日,杨氏若要那么早到得摸黑出门。
“才刚到不久,不过不是从京城出发。最近天冷,我膝盖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二郎提议来这镇上的温泉庄子住上一段时日。你瞧他,讲好陪我来道观上香,走到半道又说后山上种着几棵绿梅,非要去摘几株给我观赏。我哪懂这风雅之事,他这是摘花给瞎子看。”
杨氏此话逗得在场几人都眉开眼笑。道观的山脚下座小镇,镇上有口温泉眼,因此小镇也被称作温泉镇。传闻泡此温泉能疗愈风湿旧伤以及疤痕修复,一到冬日温泉镇就人满为患,此处聚集了许多官绅世家的庄子、别院。自不必说丛屹这位开国功臣,府宅、庄子都是朝廷赏赐的,位置也是离泉眼最近的。
“早就听闻温泉镇上温泉水能治旧疾。大将军孝思不匮,如今又正好旬休在家,冬日陪您来这住上一段时日最适合不过。”
提及丛屹休假,杨氏面露忧色:“我虽日日在家,也能听到些风声,都说二郎在朝堂得罪了圣上,如今是被贬斥在家。”
郁祯虽也觉得他此次停职时日有些长,但并不担心他的仕途,她打趣宽慰道:“夫人何须担心,若圣上真怪罪他,必要把他贬得远远的,何必留在京城碍眼。”
两人站着闲聊了几句,郁祯辞别杨氏就往讲经堂赶。今日讲经堂授课的依旧是肃清道长,他身着单薄道袍端坐于前,与往常一样潜心笃志地讲授。一堂课毕,郁祯又留在讲经堂抄了章经书才回屋舍,她打算先去看看徐夫人。
行至徐夫人屋前,院门虚掩但不见人影。她轻敲门扉,露珠迅速拉开院门。
“郁姑娘快请进,夫人今日就道你回来。”
“打扰了。”
郁祯跟着露珠进了主屋,昨日那女道医已经离开,屋内就只剩徐夫人和管事婆子。徐夫人倚靠在床头她进来,伸出苍白无力的手招呼道:“一听敲门声我就猜到是你。果真是你。”
露珠给她搬了张圆椅放在床榻前,郁祯随手将装经书的布包放在一边,见她面色回春:“瞧着夫人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今日醒来感觉好上许多。外头冷,你一路过来怕受了寒。露珠煮杯姜茶来。”
“是!”露珠应道。
“你也抄经?”徐夫人注意到她布包里露出来的经书。
“嗯,抄经静心。”
“娴儿的事,我早该跟你道声谢的。之前在风口浪尖上,怕与你来往引起官府注意反倒害了你。老徐他心里也一直带着愧意。”老徐是指徐大人。
“夫人不必言谢。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不仅是给徐娴报仇,也是给自己报仇。”徐娴不过是触动她行事的那根弦,而血刃仇人的冲动早已潜伏。
徐夫人闻言,叹了口气:“此女倚仗王家做尽欺良压善之事,未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已是轻饶她。此后,王家人可还有找你麻烦?”
郁祯摇头:“王家人怕丑闻揭发,想来也不会追究此事了。” 王家人不追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后面还有丛屹撑腰,为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去惹有兵权的将军并不值得,王家权衡利弊罢了。郁祯看得透,但她并未言明。
“你得小心些,暗箭难防。”
“夫人说得是。”
这日上午,徐夫人与郁祯聊了许多事,中午还留了她用膳。郁祯待徐夫人午间瞌睡才回了自己院子。
一回到院子,郁悦欢快地跑了出来:“阿姐,快看,有人送了这绿梅!我还是第一次见绿色的梅花,京城之人都如此雅致吗?”
郁祯一打眼,就看到窗台上那几株清新别致的绿梅,只不过盛放缕梅的是一尊有缺口未上釉的土陶宽口瓶,这样的搭配还真是既土又雅。
郁悦猜到郁祯所想:“这是找小道长要的旧瓶子,旧是旧了点,还挺和谐的。秦娘也说好呢!”
“确实不错,雅俗共赏。”郁祯随口赞叹。
郁悦跟着她进了屋子,问道:“阿姐,明日我们下山去玩吧,听说镇上有温泉客栈可泡汤。”
郁祯瞧了眼外头的黑压压的天:“今夜可能要下大雪呢!”
当天夜里,果真下起鹅毛大雪。翌日清晨,蓬松花白的细雪覆盖了整座院落,郁悦少见如此大雪,兴奋不已,披着件褙子站在院子里喊着要堆雪人,折腾了半响才消停。
郁祯照旧去讲经堂。出门前,郁悦扯下脸上湿敷的热帕子道:“阿姐,下完课我在后山的亭子等你,我们去后山赏雪景!”
郁祯睇了她一眼:“这时候就不觉得冷了?”
“不许迟到哦!”
一堂课授完,郁祯布履匆匆去了后山凉亭,她人还没到就遥遥瞧见挥舞着手臂的长弓,半年未见,小伙子长高不少。
长弓兴奋地招手:“祯姐姐!我们在这。” ,生怕她瞧不见他。
郁祯见凉亭站了四个人,目光看向郁悦,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明媚地笑着:“阿姐也觉得巧吧,我们半路上遇到的。赏雪景自然是人越多越好,走吧!”
郁祯被她拉着走,走着走着原本的队形就变了,变成长弓在前开路,丛屹护着郁祯在中间,秦娘扶着郁悦在后头。
长弓走得快,一股脑的往前走。越往山上走路越难走,长弓边看景边开路,不小心踩空滚落了下去。郁祯被他吓了一跳,步伐都不稳了连忙扶住身旁的大高个。
长弓滑出十来米远就停止了,好在没有受伤,只是人狼狈些。
“可还起得来?”郁祯关心道。
“我无事,这风景挺好的,我还想躺会。你们往前走吧,不必管我。”长弓学武从山上滚落还点事是能招架的,就是刚滑倒时树枝刮到大腿,生疼,得缓缓。
郁悦看长弓那动静,眼珠一转:“哎呀,长弓这一摔可把我吓得够呛,如此危险我就不陪你们赏景了,秦娘你陪我回去吧。”话落,人就扯着秦娘往回走了。
郁祯看着走得如脚底生风的两人,眨巴眨眼巴反应过来,什么狗屁半路遇到,全是阴谋诡计。她问:“你给她好处了?”
被她识破,他讪笑一下:“巧得一盒南珠,家中无姐妹,昨日遇见二姑娘便顺道赠予她。怎么被你说的好似行贿般。”
郁祯横他一眼:“还真是财大气粗!”
他从袖口掏出长盒子,拿出枚点翠南珠步摇,顶上那个颗南珠竟有拇指般大:“紫玉簪子没了就换根新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自中州回来便想着要还她一根簪子,那日去首饰铺子给她挑簪子竟撞见店家正售卖那对金镶五彩宝石手镯,故而打听到她典当首饰之事。本想着她会来找自己帮忙,没想到却在赌坊遇着她。此事过后,那对手镯就被他扔进库房。
本想着亲自做根玉簪,但他那双手削人头顺手,削玉石反倒不行,捣鼓了好些天也弄不出像样的玩意,只得放弃。又寻来这南珠找匠人做成这步摇赠与她。
此话一语双关,她岂有不懂,挪开眼道了声谢:“这物太过于贵重,而且...”她不需要的话还没说出口,嫩白的小脸就被他霸道地掰正,他虎口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已经将步摇送入她发丝。步摇垂下的珠链在她鬓边轻轻晃动着,她的心房也跟着被拨动。
他将步摇拨正后又欣赏了一番才满意地松了手,低头贴近她耳畔道:“珠钗配美人,好看!”
郁祯被他摆弄有些不自然,特意板着脸将话题转移: “那利息试过了吗?”她是指冬衣。
丛屹点头,不过他有些困惑:“你手巧,衣服很是合身,就是这颜色似乎太过素雅。”拿到手时,他有些许的错愕。习武导致他向来喜欢穿深色,而且从前她也不会给他裁如此素雅的颜色。
郁祯望着四周景色随口应道:“跟郁玮冬衣用的同块料子裁的,他穿素雅的好看。”
他俊眉一挑,颇为不满:“我就不配另起一块料子。”
“那可是织金锦,另起一块料子不就铺张浪费了。”当然,郁祯没说实话,这料子当初买来是给郑疏做冬衣的,郁玮和他都是捡了人家的便宜,所以这颜色就特儒雅清新。
丛屹拿她没办法,无奈叹气摇头,似乎已经接受他如此不被重视。
雪后的后山,路特别难走。丛屹怕她摔了,伸出手紧握着她的纤纤玉手,郁祯想缩,却被他的五指如藤蔓般紧紧纠缠住。
她放弃挣扎,任由他握住牵着,毕竟她也不想摔得一身狼狈。两人沉默着在山中走了一段路。
丛屹见她似有心事,问道:“怎么不说话,有心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之前的事。”郁祯还在想宋郎中此世的命运为何会变。
“可愿,说来听听?”
“小事罢了,不值得大将军劳心。”
“是因为郑疏?”
郁祯摇头,踌躇半响才道:“如果你欠了别人一份大恩情却不知该如何还,那你会怎么办?”
他细微地察觉到郁祯的心思,既然不是因为郑疏那么就与道观里那位道长有关。
郁祯离世后丛屹召见过那位道医,问得是郁祯的病情,但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引起他注意的是秦娘的一次禀报。王语淑一事后,秦娘告知他:“那日夜里,姑娘被道观里的肃清道长撞见过,之前他因伤昏迷不醒,如今醒来是否要斩草除根?不过,姑娘很是紧张这人。属下不敢私自定夺。”
一个道士,几乎没有交集的人。郁祯为何要紧张他?除非这人是旧识。他将一些细枝末节逐渐连成一条线,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给郁祯行换命之术的人。
不过他没放下顾虑,若对方有任何行动他会立刻让其消失于无形。事情过去大半年,他并未收到对方有任何危险举动,才渐渐放下戒备。
“放下它,还不了的恩情那便不要还。大恩如大仇,既无法偿还便坦然接受。一直挂念着反倒成了负担,施恩于你之人也定不想你由此自扰。”他停顿了会又道“你说的人是那位道长吧。”
郁祯哑然于他的敏锐,她望着山脚下白茫茫分不清方向的山路,内心也如此般茫然,在沉默中她点了点头。
询问声再次响起:“你们是何时认识的?”,丛屹对这个人十分好奇,他从未听她提及过但又隐隐察觉此人应与她有很深的交集。
郁祯抬眸看向远处的天际,脑中浮现起二人初次相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