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祯在道观待了七八日,丛屹就在道观陪了她七八日,每日两人清晨便到讲经堂,用完午膳小歇会就四处走走,每日都是如此。有时郁祯烦他了会故意撇下他,但不过片刻他就会粘上来,赶也赶不掉。
离开温泉镇之前,她与郁悦还寻间温泉客栈住上一晚,舒舒服服地泡了汤,第二日丛屹接上杨氏与郁祯她们一同回了京。
小年那日,郁祯抱着个锦盒去了裕丰,今年裕丰营收较往年增了两倍,大伙们辛苦一年,年底了也该分些银两犒劳大家。
她对黎叔道:“这盒子里是外额犒赏大家的,得会你把他们分批次喊进来。”
黎叔面露困惑:“东家近日不是缺钱吗?这段时间东家不在,大家都一致决定年底的赏银不要了,东家先紧着北边的生意。大家伙都说您平日给的就不少,如今东家手头紧,就不必再额外奖赏了。东家有所不知,之前您要卖铺子,大家伙就筹谋着给你凑点钱。只是......”只是铺子里的织工织娘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实在凑不出多少银钱,后面又听说不用卖铺子了,大家才作罢。
郁祯听后很是动容,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与他们在一起,她喜欢这种宁作一股绳,力往一处使的感觉。让她觉得这世道也有温暖。
她笑着宽慰道:“钱的事,我都已经解决了。你让他们不必担心,铺子不卖,赏银照常发,裕丰也会越来越好。”
黎叔眉开眼笑,欢快应道:“好嘞,我这就叫他们过来。”
宋五娘和赵盼娣是最后来的,五娘拿到赏银兴奋了下,又想起一事:“姑娘最近没来铺子,前日我们大扫除时,从这柜子底下找到这个荷包,是姑娘的吧。”
她从袖里掏出个男款荷包,样式风雅别致,铺子里的织工是不会佩这样的。
郁祯接过那个松绿色的荷包,瞥了眼柜子底,它怎么会到那底下去的呢?
“多谢五娘,确实是我的。”
两人猜到这荷包是郁祯要送给谁的,恐又引她伤心,盼娣连忙道:“今晚,织娘们在后院饮酒烤肉,姑娘一起来吧。”
她故作轻快道:“好呀,我要吃麻辣牛肉。”
一番饮酒吃肉后,她有些微醺地回到郁宅西院,她站在厢房内,从袖口掏出那个荷包,她将荷包细细翻看,刺绣的针角还没剪掉,藏在柜底下有些时日,秀面上的白鹤染上了灰尘变得灰扑扑,她最终轻叹一口气。
她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她把荷包、木尺、娟帕、私印都放了进去,再收拾了叠厚厚的书信一并放进去了木盒,这就是所有有关郑疏的物件和书信。
她一件件码整齐,最后上了锁。她将木盒锁在衣柜最底下,就像锁在一个永不见天日的禁区。
做完这件事后,她直起身背靠在柜门处,她头晕目眩得厉害,摸索回床上合衣躺下,暗道:日后不可再如此饮酒了。
今年过年郁宅十分热闹,郁家大伯和伯母进了京。
此番他们是与孙翰林的母亲一同入京,那孙翰林在城东赁了处房屋独自住,收拾妥当便忙不迭地接母亲进京享福。
这晚,美酒佳肴布满桌,暖风熏得人微醉。
郁家大伯几杯甘露下肚,乐不可支地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打住话头:“此次进京是为郁悦婚事而来,我与孙夫人已经商议好他们二人的婚事,立春后便成亲。”
话音刚落,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郁悦看去。
郁悦当场愣住,这消息如同惊天大雷劈在她身上,她立即站起身反驳道:“父亲做此决策前为何不过问我意愿。我与孙郎君无半分情意,我断不能接受这门亲事。”
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郁言信正在兴头上被自个女儿驳斥一顿,失了脸面:“婚姻大事情本就由父母钦定,那孙郎君是开国第一位榜眼,亦是我们蜀地的骄傲,何其优秀,是多少姑娘心中的良配,偏你在这不乐意。”
“他有多优秀,是否良配,我并不在意,我只知他并非是我属意之人。父亲若一意孤行,那也别怪女儿不孝。”这话说得重了些,郁玮连忙给郁祯使眼色。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夫君你不要,那你要什么?”
郁言义见父女俩剑拔弩张,出口相劝:“大哥,孙林翰的确不错,只是两个孩子不曾来往交集,何不多给些时日再谈成亲之事。”
郁祯收到暗示,劝着拉着将郁悦拖回了西院。
酒席饭菜还在,席间众人也无品茗尝鲜的乐趣了,晚膳大家随意吃了几口便散了。
入夜,李氏对镜梳发,从镜中瞧见自家夫君进了屋,放下牛角梳扭身朝他道:“大哥看中孙公子,想与孙家结亲,无非是看中孙公子以后仕途。既然悦姐儿不喜,何不如让祯姐儿嫁过去。都是郁家女,日后也定会帮衬玮哥儿,你去给大哥说说呗。”
今日闹着一出,郁言义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听到李氏这般说道,横了她一眼,挥了挥衣袖,语气不悦:“如今这个情况,你就别瞎掺和了。”
“这怎么叫瞎掺和呢,祯姐儿的婚事我从去年说到今年,你从不上心。”
李氏也有自己的计较,蓝俏嫁的是功勋之家,如今悦姐儿又要配给新晋榜眼,郁祯若是配个差些的婆家,那脸面上如何说得过去。幸而郁悦不喜孙家郎君,正好让郁祯应了这桩婚事。
郁父叹了口气:“她之前钟情郑家三郎,那是何等耀眼的人物。珠玉在前,谁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婚事过些时日再说吧。”
李氏觉着自家夫君的话也不无道理。更得了些启发,郁祯喜欢有才情有样貌的郎君,让媒婆按样貌端正的书生、文臣找准没错!
初六那日,李氏招了媒婆来家里。媒婆手脚也是极快,初十便安排上了相看之事。
打初九过后,郁祯的每一天都在相看中度过,那媒婆介绍来的郎君,各式各样但多少都沾点雅兴,有向她展示笔墨字画的,有向她弹琴吹箫的,还有直接朝她背诵策论的。
“程公子还请打住!我对国事议题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对方已经滔滔不绝朝她喷了半个时辰的唾沫星子,从前朝弊端到开国之策,她实在忍不住要出口阻止。
那程公子并不在意:“无妨,我也喜吟诗作画,不如我与姑娘斗画吧。”斗画,是京中新起的新鲜玩意,就是两人共做一幅画,每人一笔,最后评判看谁的那笔是点睛之笔。
郁祯笑了笑:“程公子高看我了,本人琴棋书画是一概不会,我只会画王八!”
程公子面色一下子变得通红,似被她气到,指着她道:“你,你,你这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言语粗鄙不堪。”便拂袖而去。
秦娘见她从茶室出来,捂嘴笑着问道:“姑娘又使了什么法子,我瞧着那程公子脸都气红了。”
郁祯仰头叹息:“原不知京中才俊青年竟是些这等子货色。吴玉珩一年到头举把玉扇算很可爱了。”
秦娘噗嗤一声接着提醒道:“夫人说明日还有一位,是刘夫人的侄子,约在觉缘寺相看。”
觉缘寺,绝缘寺!能有什么好姻缘?!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被李氏拉去觉缘寺的郁祯,怨气都要冲破天际了。当她见到那位与她相看的郎君,才真觉天塌了!
原来刘夫人的侄儿正是被调任刑部的江煦。
郁祯对江煦惧怕多于敬畏,无论多机敏的老鼠见到猫总会害怕。况且,这还是只心心念念要抓她的猫。
江煦见到她后的表情也十分精彩,惊诧,困惑,打量,然后假装镇定。
双方家长一顿互夸后,刘夫人提议让江煦带郁祯去觉缘寺山顶的姻缘庙拜拜。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爬姻缘庙,爬了一刻钟,郁祯气喘吁吁地问道:“这姻缘庙怎么建那么高。”
秦娘回道:“上姻缘庙要行九百段阶梯,寓意姻缘长长久久,这一半都没到。”
估计江煦也没料到竟然这种寓意,本来停顿歇息的步伐即刻动了起来,他拱手道:“我在山顶处等姑娘!”一溜烟就跑了。
郁祯叉腰道:“瘟神走了,我们歇会。”
待郁祯爬上山顶,江煦早已经在庙门前的菩提树下等她。郁祯胡乱拜了拜,每拜一处心里便念叨:无意打扰仙女娘娘,我不恋儿女私情,唯爱金山银山。
转头又见江煦一派正义凛然毫无私欲的模样,江煦这人大概是神佛不信。
出了庙门,她不解地问:“大人既不信佛,又为何拜佛?”
“人自佛前过,拜会乃是尊敬。郁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下山吧。”
她才刚喘口气呢!走那么急,赶着去上吊吗?郁祯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回到山脚下,刘夫人与李氏早已乘马车回京。郁祯只得用自己的马车送他回家,寒天冻地,江煦径直跟马夫坐在车厢外头。
自那日爬了姻缘庙,郁祯就推脱身子不爽利再也不曾出门相看。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江煦回去就跟另一家姑娘定了亲,据说那定亲的姑娘才刚及笄,若成亲还要等上几年。
李氏颇为不解地问她对江煦做了什么。郁祯也是愤慨,他这是当她如蛇蝎,避之不及了呗。
上元节前夕,白芙来信邀她逛灯会,丛屹也托秦娘带话邀她赏灯,她皆推脱说偶感风寒不愿出远门。
不过,她知道丛屹没那么轻易放弃。果不其然,丛屹的第二封信紧接而至,道是让她来将军府上赏灯,定不叫她累着。
上元节夜,京城繁华街道都被绚丽多彩的花灯装点,每处都洋溢在热闹与喜庆之中。郁祯由后门进了将军府,府中极静,连廊灯都黑漆漆阴暗暗的,一路走来除了前头给她引路婢女,她竟再未见着任何人,婢女将她带到水榭处请她入内。
郁祯推门而入里头竟然未点灯,临水的窗户大开着,有根引绳往外延伸,水中央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让人分不出是何物。
婢女拿了盏烛火上前来,指着郁祯面前那根凝成一团的细绳道:“还请姑娘点灯!”
郁祯不知丛屹卖的什么药,依她所言将烛火点燃了那团细绳,火星腾空而起,须臾间点燃了郁祯头顶上那座巨大的黄铜缀白水晶石而成的吊灯,烛光在棱形水晶球的折射下犹如巨大的太阳,那异域的风格和样式郁祯从未见过。
婢女再次上前示意窗棂上的细绳:“姑娘,还有灯未点。”
郁祯再次将细绳点亮,火光冲窗外而去,火势如迅,水中央那团黑影被火绳点照亮。
那是团巨大的红灯笼,灯笼内藏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人在笼中舞剑。剑法刚柔并济、张弛有度,一招一式之间都带着游刃有余。人与剑融为一体,剑光映盛容,愈显挥剑之人丰神俊逸。灯笼突然炸开,舞剑之人如破茧成蝶腾飞入空,身轻如燕几个翻滚又蜻蜓点水借着木桩的力一跃跳入水榭。
他身着素衣广袖长袍,飘逸丝带系于发顶,水墨长发半披于肩,腾飞中衣诀飘飘丝带萦绕似仙人在月上舞剑。待人走进,便能瞧见英俊硬朗的脸上笑意吟吟,双眼眸流露出真挚又热烈的情感。
他一入水榭,郁祯往后退了半步,她胸腔如有万马奔腾震天动地,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耳边的嗡嗡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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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