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美家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寄给美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地址。美拆开的时候,意大利正在旁边剥橘子,呆毛翘得高高的。“谁寄的?”美没说话。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意大利停下剥橘子的手,看着他。“亲爱的?”
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话,但意大利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旧的、以为已经痊愈了的伤口被人按了一下的疼。“没事。”美把信封放进外套内兜,“Someone’s coming to visit.”他没有说谁。
那天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很奇怪。洛说话比平时多,多到反常,像在用语言填满什么空间。华一言不发,银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灰蓝色眼睛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意大利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呆毛翘起来又塌下去。江沐笙坐在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赤狐尾巴在椅子下面卷成了一个圆,绷得很紧。
台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四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美家的氛围像水,平时是透明的,但有人往里面滴了一滴墨水,墨水会扩散,所有的人都会被染上颜色。今天那滴墨水是那个包裹。
饭后,台敲开了美的书房。
美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封信,没拆开,就那么捏着。台站在门口,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那个人是谁?”台问。
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初绽的甜味。“小台,你来美家四年了。”他没有回头,“你知道这个家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吗?”
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听过很多版本——美喜欢小孩,美心善,美喜欢热闹。他不信。
“有些孩子,”美的声音很轻,“他们的原生家庭不要他们了。Some of them were thrown away.”他转过头,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不是温柔,是疲惫。“我捡他们回来。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我知道被丢掉是什么感觉。”
台看着他。白狼尾巴一动不动。
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个人在水面上冒了个头就沉下去了。“明天来的这个人,”他顿了顿,“是以前也住在这里的一个孩子。他离开很久了。现在他要回来。”
“……江沐笙的那个空位?”台忽然问。
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欣慰,有一种“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的复杂表情。“那个空位不是他的。”美说,“那个空位——”他指了指窗外,“是空给所有人的。随时有人走,随时有人回来。这个家的门从来不上锁。”
台在离开书房前停了半步。“他叫什么?”
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自由。”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美家别墅门口。
没有人去门口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洛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后,手里攥着一把没拆封的柠檬糖,纸包装被他捏出了褶皱。华在厨房洗碗,洗同一个碗洗了七遍,水流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意大利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得很开,呆毛翘着,但方向是歪的。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没有剧本,没有笔,没有手机,只有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台在自己房间里,白狼尾巴垂在床沿。他没有看窗外,他在听。
江沐笙在走廊尽头,赤狐尾巴夹在腿间,青绿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通往院子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美没有告诉他,洛说“一个以前的人”,华说“不关你的事”。但他知道那辆车停下来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引擎熄火,车门打开,皮鞋踩在地上。然后脚步声,穿过院子,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铃没有响。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
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台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边往下看。那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像——很像——他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江沐笙。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气质,那种站在人群中会被忽略、但被看见了就忘不掉的存在感。那人抬起头,目光穿过楼梯的栏杆,直接锁定了台。嘴角弯了一下。
“新来的?”
美从沙发上站起来。“自由。”他说,声音软得像在叫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你回来了。”
自由把视线从台身上收回来,看向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美的很像——温柔,漂亮,底下藏着很厚的东西。
“我回来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就走。”
台后来才知道自由的故事。不是某个人告诉他的,是拼图一样从各个角落拼出来的。洛说他是美家最老的孩子,比美来得还早。华说他走的那天江沐笙还不会走路。意大利说他走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走,美没有拦。美说他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被收养的人,他收养美还差不多。江沐笙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赤狐尾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微微卷一下。不是怕,是记得。
自由只在美家待了一天一夜。他收拾了书房里的一大箱旧物,和意大利一起做了顿午饭,听洛讲了两个小时的废话,被华骂了三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台下了一盘棋。台输了。自由说:“你太急了。”台说:“嗯。”自由说:“你像我。”台抬起眼睛看着他。自由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像美,但少了那层疲惫。“下棋不急的话,你就不像我。”他站起来,拍了拍台的肩膀,然后走向走廊尽头——江沐笙的房间。
门没关。江沐笙坐在床边,赤狐尾巴围着自己,手里攥着一张没有画完的符纸。自由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长大了。”自由说。
“你老了。”江沐笙说。声音很平,不是顶嘴,是陈述事实。自由确实老了——不是外貌,是眼睛。那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老。
自由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长度。江沐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为什么走?”
自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沐笙手边。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你不是爱吃酸的?”自由说,“我记得。”
江沐笙盯着那颗糖。他没有拿。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小,像台风天被风吹动的树叶。自由没有逼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想过我吗。”
自由停下来。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想过。”他说,“每天都在想。”
江沐笙把脸埋进赤狐尾巴里。没有声音。但自由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走的那天,江沐笙也是这样哭的——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让眼泪被毛吃掉。
自由没有回去安慰他。他走了。
就像四年前一样。黑色车子碾过碎石,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柠檬糖,包装纸已经被他捏成了纸团。华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意大利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呆毛塌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美坐在客厅里,手里终于拿起了剧本,但没有翻页。
江沐笙在房间里,赤狐尾巴围着自己,手心里攥着一颗柠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糖已经化了,糖浆从指缝间溢出来,黏黏的,像眼泪。
台从走廊尽头走到他门口。门没关。
他走进去,在江沐笙旁边坐下。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他会回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果子,红的,放在江沐笙另一只手里。
江沐笙低着头。赤狐尾巴慢慢松开了一点,蓬松的毛蹭到了台的手背。“小台哥。”声音哑哑的。
“嗯。”
“自由哥他——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台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答案。美说不确定,洛说不知道,华说别提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回来。”台说。
江沐笙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你可以去找他。”台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长大了,能自己走路了,想去哪就去哪。碎月港、鎏金京、青屿、幽烬洲——随便。这个家的人从来不锁门,你知道的。”
江沐笙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红红的,雾很浓,但雾的后面有一点光。
“那你会去吗?”
台看着他。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裂痕。碎月港的海风、闽哥攥着的红绳、码头石墙上刻的名字、那些他回不去的、忘不掉的、放不下的——全部缩成了一个小点,藏在那缕血红的最深处。他可能会在某一天,终于受不了这种远,于是自己松手。但不是今天。
“不会。”台说。
江沐笙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台伸手,从他另一只手里把那颗化了的柠檬糖拿过来,剥开皱巴巴的包装纸,塞进自己嘴里。酸的。酸到他皱了一下眉。江沐笙看着他皱眉,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
“小台哥。”他说。
“嗯。”
“你皱眉的样子好丑。”
台把果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闭嘴。”
白狼尾巴伸过去,缠住了赤狐尾巴。两根毛茸茸的东西绞在一起,像打了结的绳子。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西边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走廊里亮起了昏黄的灯。自由走了,明天还会有人来吗?不知道。但今天,此刻,这颗酸的糖、这条缠着他的尾巴、这间亮着灯的房间——都是真的。
江沐笙靠在台肩上,赤狐尾巴终于不再夹着,蓬松的毛散开来,盖住了台的手。焦糖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甜的底下压着苦,但今天的甜比往常多了一点。
“小台哥。”
“嗯。”
“下次自由哥回来——如果他会回来的话——你陪我一起见他。”
台想了一下。“他叫你吃酸的。”
“嗯。”
“那我给你带甜的。”
江沐笙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青绿色的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照亮了台垂下眼睫的侧脸。窗外自由的车早已开远,山路上的尾灯彻底熄灭了。但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糖果与刀刃,台想。自由是那种人——嘴里含着糖,手里握着刀。笑的时候让你觉得春天来了,转身的时候让你觉得冬天永远不会结束。江沐笙记了他四年,还会记更久。而台自己呢?他是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腕。空空的。没有红绳,没有尾巴缠着,什么都没有。但江沐笙的赤狐尾巴还缠着他的白狼尾巴。
他不是绳子。但他是那个不会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