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夕

自由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江沐笙没有再提他,但台的抽屉里多了一颗化了的柠檬糖——他一直没扔。几个月过去,转眼到了除夕。

鎏金京的冬天很冷,冷到白狼都受不了。

台来美家第五年的除夕,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花园里的桂花树裹了一层白霜,喷泉池子结了冰。意大利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呆毛被热气熏得卷成了蜗牛壳,橘猫尾巴在围裙后面甩来甩去。美难得没有工作,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翻剧本,长发松松地挽着,时不时朝厨房喊一句“Need help?”然后被意大利一句“你进来只会添乱”怼回去。洛在客厅贴春联,浅金色的马尾扎得歪歪扭扭,华站在旁边看,每隔三十秒说一句“歪了”,洛往上挪一点,华说“过了”,洛往下挪一点,华说“……还是歪的”。江沐笙在餐桌上摆碗筷,赤狐尾巴翘得高高的,每摆好一个就轻轻晃一下,像在给自己打分。

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白狼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蓝色被厨房的光映得像一小片夜光。

“小台,”意大利头都没回,“帮我递一下那个。”

台把热可可放在一边,走过去递了那个。具体是哪个他也不清楚,但递对了。意大利接过来说了声 grazie,呆毛翘了一下。

这是台在美家过的第五个除夕。第一个除夕他躲在房间里没出来,洛踹了三次门才把他拽下楼。第二个除夕他吃了三盘饺子,撑到半夜吐了,华一边骂一边给他煮粥。第三个除夕他喝了酒,白的,一小杯就醉了,趴在桌上说碎月港的方言,没人听懂,江沐笙在旁边剥了一整晚的橘子。第四个除夕,有人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江沐笙你活不长的”,那顿饭吃得像葬礼。

第五个除夕,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年夜饭是六点开始的。意大利做了整桌菜,意面、饺子、烤鸡、沙拉、汤,中西合璧得像他的头发——棕橘色的,卷得有自己的脾气。美开了一瓶红酒,给洛倒了一杯,给华倒了半杯,给江沐笙倒了一杯果汁,给台倒了一杯白的。

台看着那杯白酒,没动。

“You‘re fourteen now,”美笑着说,“可以喝了。”

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的,辣到嗓子眼,和碎月港码头小卖部里卖的那种便宜烧酒一个味道。他又抿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洛忽然放下筷子。

“我有话要说。”

华看了他一眼。“你又闯祸了?”

“没。”洛深吸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台身上。“小台弟,你来美家五年了。这句话我每年都想说,每年都咽回去了。今年我喝多了,我就要说。”

台放下酒杯,看着他。

“谢谢你。”洛说。浅金色的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焦黄色的发尾被灯光照得像一小撮永不熄灭的火。“谢谢你没有走。”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华低下头,银白色的短发遮住了眼睛。意大利的呆毛塌了下来。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To that,”他说,“Cheers.”

所有人举起杯子。江沐笙的果汁杯碰上台的白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赤狐尾巴在桌子底下伸过去,勾住了白狼尾巴。台没有抽走。

酒过三巡,华忽然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红酒。“江沐笙,”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你今年十岁了。”

江沐笙正在剥橘子,手指顿了一下。“嗯。”

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在旁边忍不住想开口,被美的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着时间的脊背。终于,华开口了。

“十年前,你被捡回来的那天,是我抱你进的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你不记得,因为你太小了。你当时在哭,哭到整个人发紫,手攥着我的领子不松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你就攥了我一整晚。”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华从来不提过去。华连“今天天气不错”都懒得说,何况是十年前的事。

“我那时候想,”华停了一下,“这个人,以后我来管。”他端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后来我管不了你。你不让我管。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吃那些我看不懂的药,发病的时候不让我进门。”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被踩了一脚,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江沐笙的手指把橘子掐破了,汁水顺着指缝滴到桌布上。

“但你活下来了。”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和江沐笙的青绿色眼睛在空气中撞上。“十年。You made it.”

江沐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华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江沐笙面前。他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江沐笙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个被掐破的橘子拿走,放了一颗新的、完整的、剥好的橘子在手心里。然后他走了。没有拥抱,没有“新年快乐”,没有“我为你骄傲”。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眨了几下,没眨回去。一滴眼泪掉进了红酒杯里,没有声音。

意大利的呆毛塌得不能再塌了,整个人靠在美肩上,美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台的白酒杯空了。他不是故意让它空的,但在华的某句话落下的间隙里,他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白狼的脑子有点晕,碎月港的海浪声开始在耳朵里涨潮,一下一下,拍打着某条看不见的岸。

江沐笙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颗剥好的橘子,赤狐尾巴把自己围成了一个圈。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树叶。台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江沐笙的。

焦糖味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的底下压着苦,但今天,甜的占比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多。

钟声敲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客厅里。美靠在沙发上,意大利窝在他怀里,两个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猫。洛坐在地毯上,脑袋靠着华的膝盖,华的银白色短发垂下来,盖住了洛的额头。台和江沐笙坐在窗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但尾巴缠在一起。

十二点整,鎏金京方向的天空炸开了烟花。红的、金的、绿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整扇窗户染成了彩色的万花筒。江沐笙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青绿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碎光。

“小台哥。”他说。

“嗯。”

“新年快乐。”

台没有说“新年快乐”。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果子,红的,放在江沐笙手心里。江沐笙低头看着那颗果子,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青绿色的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映着窗外的烟花。

他把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

赤狐尾巴在白狼尾巴上又缠了一圈。窗外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江沐笙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但台看见了。不是听见,是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三个字。台低下头,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被窗外的烟花映得像在燃烧。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

但他把尾巴又递过去了一点。

除夕过了。新的一年,白狼十四岁,赤狐十岁。他们还有很久很久。因为长生种的时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而他们在这条河里,刚刚找到彼此的流向。烟花在天上炸开,碎光落在两个人毛茸茸的尾巴上,像一场安静的、只为他们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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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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