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台风天

时间来到夏末秋初,鎏金京迎来了十年一遇的台风。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信息素洋流紊乱指数飙到红色等级,跨洲船只全部停航,学校停课,商铺关门,整座城市像一只被按了暂停的钟。

美家的别墅在鎏金京北郊的半山腰上,平时视野极好,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但台风来的那天,窗外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雨不是下的,是横着扫的,像有人拿高压水枪对着玻璃冲。风在哭。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哭。风声穿过别墅的每一道缝隙,发出各种调子的尖啸,高的像婴儿啼哭,低的像老人的叹息。洛说这是“风的合唱团”,华说“闭嘴”。

江沐笙怕打雷。台知道。但他不知道江沐笙还怕台风。他是在台风登陆的那个下午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两点,窗外已经黑得像深夜。台躺在床上翻末日漫画,白狼尾巴搭在床沿外面,尾尖的蓝在昏暗中隐隐发亮。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小动物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然后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江沐笙站在门口。棕色的碎发湿了,不是淋雨,是冷汗。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浓得像窗外的水幕,瞳孔缩得很小,呼吸急促,肩膀在发抖。赤狐尾巴夹在腿间,蓬松的毛塌下去,像被水泡过的刷子。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台放下漫画。“进来。”

江沐笙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门口,每一个关节都在说“进去”,但肌肉不听。解离发作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面前的人是谁,知道门框的触感、风的哭声、自己的心跳。但这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厚得敲不碎。

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拉他,没有说“没事的”。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

江沐笙盯着那个被角看了几秒。然后他动了。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摔进房间,连滚带爬地上了床,钻进被子,缩成一团。赤狐尾巴把自己围起来,小赤狐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半只眼睛。台把被子盖好,坐回原位。没碰他。他拿起漫画,继续翻。

窗外风在号叫,雨在砸。房间里的台灯把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靠在床头翻漫画,一个缩在被子里当球。毛茸茸的球慢慢松了一点,露出一整只眼睛、一只耳朵,最后是半张脸。青绿色的眼睛从尾巴缝隙里看向台。

“小台哥。”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你不怕台风吗?”

台想了想。他怕不怕?碎月港也有台风,比鎏金京的更大更猛,海浪能打到码头的栈桥上,把渔船推上岸。闽哥会在台风天把他搂在怀里,用大衣裹住他,说“别怕别怕,哥在”。他不怕台风。但他怕台风天没有闽哥的大衣。这一点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尤其是不会对被子里的这只赤狐说。

“……不怕。”台翻了一页漫画。

江沐笙从尾巴里又探出来一点。“你骗人。”

台没回答。

江沐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台意外的事——他把赤狐尾巴从自己身上解下来,慢慢伸过去,搭在了台的手腕上。蓬松的,软的,带着焦糖味的信息素。像一根会自己动的围巾。

台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四年前,他在碎月港的码头上把红绳解下来给了闽哥。手腕上一直空空的。现在有一条毛茸茸的东西缠上来了,不是绳子,是活的,有温度,有味道,会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他把漫画翻到下一页,脖子不动,尾巴动了——白狼尾巴从床沿翘起来,慢慢卷过去,搭在了赤狐尾巴上面。两根毛茸茸的,像打了结。

江沐笙的嘴角在尾巴后面弯了一下,很小。

风还在哭,雨还在砸。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影子不说话,但也没分开。

台风过境后第二天,阳光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洛在院子里清理倒掉的花盆,华在厨房煮姜汤,意大利在阳台晒被吹飞的床单。

江沐笙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赤狐尾巴在身后慢慢晃。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台哥。”

“嗯。”

“下次台风——你还会在吗?”

台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映着蓝天白云。他没说“会”,没说“不会”。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果子,红的,放在江沐笙手心里。

江沐笙低头看着那颗果子。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青绿色的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他把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完全不在乎形象。赤狐尾巴晃得更快了。

台看着他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院子远处被台风吹歪的一棵树。

下次台风他会在吗?不知道。但今天在。那颗果子在。姜汤在。台风停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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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