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库的出现,是因为江沐笙的一句话。那句话不是“阿爸我想吃零食”,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他从治疗室出来赤狐尾巴翘着,经过美的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美坐在书桌后面看剧本,长发松散地披着,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阿爸。”“嗯。”“家里的仙贝吃完了。”“嗯。”“薯片也吃完了。”“嗯。”“果冻也吃完了。”“嗯。”江沐笙站在门口,赤狐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阿爸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没有。”“那你为什么一直说嗯。”“因为我在听。”“你听了吗。”“听了。仙贝吃完了,薯片吃完了,果冻也吃完了。”“那你什么时候买?”“明天。”江沐笙走了赤狐尾巴翘着。美没有明天买,他今天买了。他放下剧本拿起气味面板点开了购物软件——仙贝,薯片,果冻,多买了几包,意面酱,江沐笙爱吃,酸奶,台常喝的那个牌子,橘子味的果冻台爱吃,棉花糖江沐笙上次在超市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美买了两包。还有一些没名字的——看起来好吃的,买。看起来新鲜的,买。包装好看的,买。江沐笙没说要但可能会想吃的,买。
快递是第三天开始陆续到的。门卫室放不下了,堆在门口,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洛放学回来被那座山挡住了路,从旁边绕过去浅金色的马尾在夕阳下晃了一下。“阿爸你买了什么?”“零食。”“你是把整个超市搬回来了吗?”“没有。只是把好吃的搬回来了。”
零食库是美自己收拾出来的。别墅一楼最里面那间空房间,本来是杂物间堆着一些不用的家具和落了灰的画框。美让人把东西搬走,擦了窗户,拖了地,刷了墙——米白色,和厨房一个颜色。然后买了几个架子靠墙放,高的放袋装矮的放盒装,中间那排放江沐笙和台常吃的,仙贝、薯片、果冻、棉花糖、酸奶,橘子味果冻,不常吃的放最上面,够不着,要搬椅子。美说这样就不会吃完了忘记买,因为架子上有位置,空出来就知道该补了。
江沐笙是在零食库收拾好的那天晚上被带过去的。美领着他走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扇门,打开灯。
江沐笙站在门口青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走进去摸摸这个架子,碰碰那个盒子,最后在仙贝面前停下来拿了一包拆开咬了一口嘎嘣脆。赤狐尾巴翘得比天高。“阿爸!这是我们家开的超市吗?”“不是超市。是零食库。”“零食库?”“专门放零食的房间。”“专门放零食的……”他又转了一圈,从架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赤狐尾巴在身后甩着,像一面停不下来的旗。“这个房间比我的房间还大。”“你房间是睡觉的,这是放零食的。”“那我可以搬过来睡吗?”“不行。”“为什么?”“零食不能陪你睡觉。”“小熊可以。零食也可以。仙贝可以陪我睡。”
美看着他。“仙贝会碎。”江沐笙想了想,把仙贝放回去了。但他走的时候抱走了两包薯片、一盒果冻、一袋棉花糖和一瓶酸奶。回到房间把这些放在床头柜上和小熊并排。台晚上路过的时候看到那堆零食,白狼尾巴垂着。“……你是要去野餐吗?”“不是。是从零食库拿的。”“零食库?”“嗯。阿爸收拾了一个房间专门放零食。全是好吃的。小台哥你跟我来!”他从床上跳起来拉着台的手往外跑。赤狐尾巴翘着,经过走廊经过楼梯经过那扇门。门开着灯亮着。台站在门口看到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五颜六色的袋子、盒子、罐子、瓶子。仙贝、薯片、果冻、棉花糖、酸奶、橘子味果冻,还有他没见过的、叫不上名字的、包装好看的、看起来好吃的。
他走进去拿起一盒酸奶,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生产日期是昨天的。
“阿爸昨天买的。”江沐笙站在他旁边赤狐尾巴翘着。“小台哥你随便拿!就当自己家!”“这就是自己家。”“那就当自己房间!”“这也是自己房间。”江沐笙想了想。“那你拿不拿?”“……拿。”台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包橘子味果冻。白狼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蓝色在零食库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零食库的门从来不关。美说关了就不好拿了,拿零食还要开门太麻烦,麻烦就不想拿,不想拿就不吃了,不吃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会影响病情。他不想让他们的病情因为零食库的门关了而加重,所以门不关。江沐笙每天都要去零食库好几趟。早上去拿一包仙贝配牛奶,中午去拿一盒果冻饭后甜点,下午去拿一包薯片配治疗后的无聊时光,晚上去拿一袋棉花糖配历史纪录片,深夜去拿一瓶酸奶喝完睡觉。以前每天固定一趟,现在不固定了,想起来就去,想不起来也去。“去零食库”变成了一件不用想的事,像呼吸,像走路,像看到台就把尾巴缠上去。
洛也开始去零食库了。他拿的是乐事黄瓜味。华有时候经过会拿一瓶水,不是零食是水,但他会在零食库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架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然后走。意面不怎么做饭的时候也会来这里拿点东西垫垫肚子,呆毛翘着,蹲在架子前面看半天,拿一包饼干拆开吃一片,再把包装夹好放回去。“饼干受潮了就不好吃了。”他说。江沐笙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吃完了再放回去”,意大利说“因为现在不饿了,以后饿了再吃”。
美不来。但他会补货。架子上的东西少了,他买。架子上的东西快过期了,他换。架子上出现了新的、没见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东西,也是他买的。零食库是一个会自己长出来的房间。今天有的明天可能没有了,今天没有的明天可能有了。江沐笙喜欢这种不确定,打开门的时候永远不知道今天会看到什么。有时候是新的零食,有时候是他最爱吃的仙贝补货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变,但架子上落的灰被擦掉了。有人来过,有人整理过,有人把快到期的换到了最外面,有人把新买的藏在最里面让江沐笙自己发现。发现的时候赤狐尾巴会翘起来。
台有一次晚上去零食库拿酸奶,发现架子上多了一个标签。手写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小台常喝”。旁边还有一个——“阿笙爱吃”。他拿着那瓶酸奶在“小台常喝”前面站了一会儿,白狼尾巴垂着,然后打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酸甜的。但今天好像更酸了一点不是酸奶酸,是别的地方酸。鼻子酸,眼睛不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瓶酸奶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回房间经过走廊经过楼梯。
江沐笙的门开着。他躺在床上被小熊包围着,气味面板搁在肚子上在看历史纪录片。赤狐尾巴翘着。台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小台哥。”“嗯。”“你拿酸奶了吗?”“拿了。”“好喝吗?”“嗯。”“我也要。”台去零食库拿了一瓶酸奶回来递给他。江沐笙接过去打开喝了一口。“小台哥。这个酸奶是不是换配方了?怎么有点酸。”台想了想。“……可能过期了。”江沐笙看了看生产日期。“昨天生产的。”“那就是你拿错了。”“我没拿错。”“那就是你喝错了。”“一瓶酸奶有什么好喝错的。”江沐笙又喝了一口,不酸了。
台站在门口白狼尾巴垂着。“……晚安。”“晚安小台哥。”
台走了。江沐笙把酸奶放在床头柜上和小熊并排,关了灯。赤狐尾巴翘着。他知道那个标签是谁写的不是美,美不会写“阿笙”,美写“沐笙”。是意大利,意大利写“阿笙”。意大利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台喜欢喝什么,记得标签要贴在哪个位置——不高不矮,刚好在江沐笙眼睛的高度。他踮起脚尖能看到,不用搬椅子。零食库会自己长出来,标签会自己贴上去。没有人说谢谢,但每天晚上那瓶“小台常喝”会被拿走,每天下午那包“阿笙爱吃”会少一包。美补货的时候不看少了什么,他看标签。标签还在,就知道还有人吃,标签不在,就知道那个人可能出院了,也可能只是换口味了。但江沐笙的口味没换过,他爱吃仙贝,爱吃薯片,爱吃果冻爱吃棉花糖。美一直买一直买,买到他出院,买到他不爱吃的那天。
零食库的门从来不关。江沐笙晚上去拿酸奶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亮着,门开着,架子上摆满了东西。不是零食,是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那个标签不是意大利写的,是美写的。字很小,但很工整——“阿笙爱吃”。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赤狐尾巴翘着。没有拿仙贝,没有拿薯片,没有拿果冻棉花糖。他拿了一包美的——薄荷糖,银色包装。美拍戏累了会含一颗,提神。江沐笙把那包薄荷糖放在美的书桌上,没留纸条。美晚上回来看到那包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第二天早上出现在餐桌前,头发梳得很整齐,意大利看着他。“你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薄荷糖。”意大利把呆毛压了压,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