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的病是台来了美家之后才知道的。不是有人告诉他,是有一天洛没来吃饭。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意大利把汤端上来,呆毛翘着,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说话。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洛呢?”“在房间。”华说。“吃饭了。”“他说不饿。”美没有再问。华吃完饭,把那副空碗筷收走,洗了,放回碗架。第二天洛出现在餐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了两碗饭,讲了一个笑话,笑得最大声的是他自己。
后来台才知道,洛那样不是一两天,是一两个月。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骑机车,不想看天空,不想看路边的野猫。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擦不掉的那种。华带他去看医生,开药,吃药,复诊,调药,再吃,再复诊。吃了大半年好了。不是彻底好了,是不会再一躺一两个月了。洛还是会低落,但低落的时候他会说出来。“哥,今天心情不好。”华说“嗯”,然后把他那份碗筷摆好。洛就坐下来吃饭,吃完帮华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谁都不说话,水流声很大。
双相。好了不是不病了,是会发作了。但没有以前那么重了。重的时候不想活,现在只是想死但不会去做。洛说这两个不一样。华说嗯。
华的病是他自己说的。有一天台从学校回来,看到华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没有东西。华盯着那只碗,银白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华。”华抬起头,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嗯。”“你还好吗。”“好。”站起来把碗放回碗架走了。那天晚上台问洛。“哥,华怎么了?”“没怎么。”“他有病。”“嗯。”“什么病?”“不知道。他不说。但他吃过药。现在不吃了,好了。”
台没有追问。他知道“好了”不是不病了,是会藏了。把病藏起来不让人看到,不让人担心,不让人问“你还好吗”。然后回答“好”。
江沐笙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周发现洛的药瓶的。他去洛房间借充电线,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棕色玻璃瓶。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拉莫三嗪”。双相的药。他认识,因为他自己就吃过。他拿着那个药瓶看了很久,赤狐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门口传来洛的声音。“小不点儿,你在干嘛?”江沐笙转头,洛靠在门框上浅金色的马尾歪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药瓶。
“你吃这个?”“以前吃。”“现在呢?”“不吃了。”“好了?”“好了。”江沐笙把药瓶放回抽屉盖上。“你骗人。”“没骗。”“双相不会好。只会变轻。你现在不吃药会复发。”
洛看着他。没有说“你才多大”,没有说“你不懂”,没有说“我的病和你的不一样”。走过来蹲下来和江沐笙平视。“复发就复发。复发了再吃。现在不吃是因为现在不难受。以后难受了,再吃。”江沐笙看着洛的灰蓝色眼睛。那层灰不是灰,是洗了很多遍洗到发白的蓝。“……那你现在难受吗?”洛想了想。“不难受。今天天气好,有太阳,小台弟出院了,意大利做了红烧肉。华今天没骂我。不难受。”江沐笙没有说话,赤狐尾巴从垂着慢慢翘了起来。
华是在厨房里被江沐笙堵住的。不是故意堵,是江沐笙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华站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很大。碗架上已经摞了一排碗——洗好的,干了,又洗一遍。江沐笙站在门口。“哥。”华没回头。“哥。”华关掉水龙头,转身。银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没睡好。
“你为什么在洗碗?”“碗脏。”“洗过了。你下午洗过了。”“再洗一遍。”江沐笙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赤狐尾巴垂在椅子边上。“你睡不着?”“嗯。”“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吃药了吗?”“没病吃什么药。”江沐笙看着他。华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华开口。“以前吃过。现在不吃了。不是好了,是不想吃了。”他转过身,把碗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从大到小,从里到外。江沐笙看着他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在厨房的灯下像一团会发光的雪。他想说“不吃药会复发”,但他没说。洛说复发就复发,复发了再吃。华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好了,是现在不难受。或者难受但是不想吃药。或者吃了药比不吃还难受。或者不知道哪种更难受,所以先不吃试试。
江沐笙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华旁边,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碗洗了,冲干净,递给华。华接过去擦了,放回碗架。两个人站在水槽前,水流声很大。江沐笙洗了第二只碗,第三只碗。洗到第四只的时候华说“够了”。江沐笙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赤狐尾巴翘着。华看着他。“你干嘛?”“陪你。”“不用陪。”“你陪过我。你每天在台门口停一下。你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
华没有说话。他把碗架上那排碗又看了一遍,从大到小,从里到外。然后关掉厨房的灯。“去睡。”“你也是。”“嗯。”江沐笙走回房间,经过台的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做什么,是停一下。像华以前在他门口停一下那样,停一下,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洛出现在餐桌前,吃了两碗饭,讲了一个笑话,华骂了他一句,他笑嘻嘻的。台坐在对面吃果子,白狼尾巴垂着。江沐笙的赤狐尾巴在椅子下面翘着,没有人看到。但他知道他们都在——洛,华,台,他自己。都有病,都病过,都还在病。但今天早上太阳很好,意大利做了新的果酱,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意大利伸手帮他拨了一下。洛的笑话不好笑但华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台把果子咬了一口,甜的。江沐笙的赤狐尾巴翘着,没有人看到。但他在。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这群有病的人身上。不是病好了,是今天不用吃药也不会太难受。明天不知道,但今天先这样。
我突然感觉我好邪恶呀,这个美得快成精神病院院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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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们也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