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来的时候是周六下午。江沐笙正趴在床上看历史书,赤狐尾巴翘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台坐在旁边吃果子,白狼尾巴垂在床边。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抬头——精卫的门每天被推开很多次,护士、医生、护工、送饭的,他们已经懒得看了。
“小台。沐笙。”
台抬起头。美站在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拿着车钥匙。意大利没跟来,洛和华也没跟来。就他一个人。
江沐笙从床上弹起来,赤狐尾巴唰地翘得老高。“阿爸!”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狐尾巴在身后甩着,跑到美面前,“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探视日!”“今天不是探视日。”“那你怎么进来的?”“我是你阿爸。”江沐笙想了想。“……哦。”美看着他。“带你们出去。”“去哪?”“外面。想去哪就去哪。”
精卫的外出申请要提前一天交,要医生签字、护士长签字、家属签字。美来之前已经签好了,一沓纸折了两折放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只说了一句“换了衣服,走”。江沐笙转身跑回床边,把冰红茶睡衣脱了换上一件卫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戴上,赤狐尾巴从卫衣后面专门留的洞里伸出来。台还坐在床边,白狼尾巴垂着没有动。
美看着他。“小台,不换衣服?”台穿的还是住院时的T恤,灰的,领口有点松。“……不用。”“出去走走。”“不想。”“医生说你需要出去走走。”“医生没跟我说。”美沉默了片刻。“……我在跟你说。”
台和白狼尾巴在床边垂了很久,站起来,从柜子里抽出一件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一半。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的。江沐笙跟在后面,赤狐尾巴翘着。台走在最后面,白狼尾巴垂着,尾尖的蓝色在日光灯下暗了一个色号。
三个人走出精卫的大门。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不一样,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初秋的、带点凉意的、有树叶和车尾气的味道。江沐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阿爸,外面好香。”“香什么?”“不知道。就是香。”美看着他。“……那是汽车尾气。”“也是香的。”美没有反驳,打开车门让他们进去。江沐笙坐了后排,台也坐了后排,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但赤狐尾巴和白狼尾巴从座位中间伸过去缠在一起。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江沐笙是那种一上车就停不下来的小孩。他的嘴巴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车门再次打开。
“阿爸,我们去哪?”“超市。”“哪个超市?”“你想去的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个?”“意大利说的。”“意大利怎么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江沐笙想了想。“……也是。”
“阿爸,超市里有卖那个吗?”“哪个?”“那个。上次意大利带的那个。”“哪个。”“就是那个。圆圆的,脆脆的,上面有芝麻。”“仙贝。”“对!仙贝!超市有卖吗?”“有。”“多买几包。”“嗯。”
“阿爸,小台哥在医院都不怎么吃东西,瘦了。你多买点他爱吃的。他爱吃酸奶,还要那个——那个橘子味的东西。不是橘子,是橘子味的那个——”“果冻?”“对!果冻!橘子味的!”
台坐在旁边,白狼尾巴垂在座位下面,被赤狐尾巴缠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超市很大,灯很亮,空调开得很冷。江沐笙一进去就跑没影了,赤狐尾巴在货架之间时隐时现。美没有追,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走。台走在他旁边,白狼尾巴垂着。
“小台。”“嗯。”“最近怎么样。”“……还好。”“药按时吃吗。”“嗯。”“睡得好吗。”“嗯。”美没有追问,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酸奶放進购物车,原味的,台常喝的那个牌子,没有再说话。
江沐笙从货架后面冒出来,手里抱着四包仙贝、三盒果冻、两袋薯片、一包棉花糖,摞得比头还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赤狐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像在保持平衡。“阿爸!我拿完了!”“你拿的够吃一个礼拜。”“那就吃一个礼拜!”
他把零食哗啦哗啦倒进购物车,仙贝掉出来一包,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货架上的某个东西,青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东方树叶。绿色的瓶子,黑色的瓶盖,摆在货架最上面一层。他踮起脚尖伸手够了没够到,又踮了一次,还是没够到。赤狐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急。
美走过来。“要哪个?”江沐笙指着那瓶东方树叶。“那个。绿茶。”美伸手拿下来放在购物车里,江沐笙刚要笑,美又拿起来放回了货架上。“不能喝。”“为什么?”“有咖啡因。和你药起反应。”
江沐笙看着那瓶东方树叶。绿色的瓶子,黑色的瓶盖,离他的手只有半臂远。“……我就喝一口。”“一口也不行。”“那喝半口。”“半口也不行。”江沐笙站在那里不动,赤狐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夹住了,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看着美,嘴抿着,不说话。
美看着他。“……你是小孩吗。”
“……我不是小孩我十一了。”
“十一也是小孩。”
“那你给我买。”
“不买。”
“阿爸——”
“叫阿爸也不买。”
江沐笙把脸转过去,对着货架生闷气。赤狐尾巴夹着,一动不动。台走过来,站在美旁边,看了看那瓶东方树叶,又看了看江沐笙的背影。
“给他买一瓶。不喝,拿着看。”
美看着他。“……你帮他说话?”
“没有。他拿着看不会死。”
美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那瓶东方树叶拿下来放进了购物车。江沐笙转过头看到那瓶绿色的瓶子躺在购物车里,赤狐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微翘,没有翘很高,像刚发芽的草。他看着台,台没有看他,白狼尾巴垂在购物车旁边,尾尖的蓝色晃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美买了两大袋零食,江沐笙抱着一袋,台拎着一袋。那瓶东方树叶放在最上面,江沐笙走路的时候一直盯着它,怕它掉下来。回到车上,江沐笙把东方树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看了很久。
“小台哥。”“嗯。”“你想喝吗?”“不想。”“你尝一口。”“不尝。”“就一口。”
台伸手把东方树叶拿过来放回袋子里。“……拿着看。”
江沐笙看着那瓶绿色的瓶子,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
回到精卫的时候天快黑了。三个人站在大门口,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们。“进去吧。”“阿爸你不进去?”“不进了。晚上还有事。”“那你什么时候再来?”“下周。”江沐笙点了点头,抱着袋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伸手拉住美的袖子。“阿爸。”“嗯。”“下次带意大利一起来。”
美看着他。“……嗯。”
江沐笙松开手,跑回去。赤狐尾巴翘着,跑过走廊,跑过护士站,跑进病房。台跟在后面,白狼尾巴垂着,手里拎着那袋零食,那瓶东方树叶在最上面,绿色的瓶身被走廊的日光灯照得发亮。
晚上熄灯后,江沐笙把那瓶东方树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符纸、果子、星星放在一起。他没有喝,他答应了不喝就不会喝。但他喜欢看着它,看着那瓶绿色的、带咖啡因的、和药物起反应的东西,只是因为想喝不能喝才更想拥有它。不是叛逆,是想证明——我还可以想要一样东西。哪怕要了也不能用。
“小台哥。”“嗯。”“谢谢你帮我说。”“……没帮你。”“你帮了。你不说阿爸不会买。”“……嗯。”
江沐笙把赤狐尾巴伸过去缠住了白狼尾巴。“小台哥。”“嗯。”“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你、我、阿爸。”“……还有意大利。”“对,还有意大利。还有洛和华。还有皇上、总裁、小娇妻。所有人一起。”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在被子里面卷了一下。
窗外有月亮。江沐笙闭上眼睛,床头柜上那瓶东方树叶静静地站在那里,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明天它还会在那里,后天也是。他不会喝,但他知道他在。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只要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