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发颠

江沐笙和台混熟之后,就不装了。不是第一天那种“谢谢姐姐”的乖,也不是第二天骑护士站桌子的疯,是更彻底的、更不要脸的那种——发颠。

他发颠的方式有很多种。

比如早上台还没醒,他把赤狐尾巴伸到台脸上,用尾巴尖扫台的鼻子。台被扫醒,白狼尾巴绷了一下。

“……干什么。”

“小台哥,起床了。”

“……还早。”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台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那是月亮。”

“月亮也是光。”

比如中午吃饭,他把盘子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堆成一座小山。台看了一眼。“你不吃青椒?”“不吃。”“那你昨天吃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台没有说话,把青椒夹过来吃了。江沐笙看着他,赤狐尾巴翘了一下。“小台哥你真好。”“……闭嘴。”

比如下午做治疗,他不想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成一个球,只露出赤狐尾巴。护士来敲门,他在被子里喊:“我不在——”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床上一个球,尾巴在外面。“江沐笙,出来。”“我不在。”“被子里的那个是谁。”“是台。”“台在隔壁做治疗。”“那就是我双胞胎弟弟。”

护士看着那条赤狐尾巴。“你弟弟的尾巴和你长一样?”“嗯,遗传。”护士沉默了片刻。“江沐笙,你的药加半片。”被子球塌了一点。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片拿进去。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被子球又鼓起来了。“加完了。”

比如晚上熄灯后,他不睡觉,在床上翻来翻去,翻到床板咯吱咯吱响。台在隔壁床闭着眼睛。“……江沐笙。”“嗯。”“你能不能别翻了。”“睡不着。”“那你想干嘛。”“想说话。”“说什么。”“说历史。”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再说。”“今天还没说完。”“你从早上说到晚上了。”“那是早上和晚上,中间还有一大段没说。”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江沐笙的床上。不是缠,是搭。像在说——我在,你可以睡了。

江沐笙翻过去,用赤狐尾巴接住了白狼尾巴。两根毛茸茸的搭在一起,像一道桥。

但江沐笙发颠最让人不知道怎么办的,不是这些。是他会重复说同一句话。不是一遍两遍,是很多遍。说到别人听不到了还在说。

比如有一次护士给他量血压,胳膊伸过去,袖带绑好,开始充气。他盯着自己的胳膊,说“这个有点紧”。护士没理他。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有点紧”。护士还是没理。他又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说了大概五六遍之后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马上就好。”江沐笙不说了,把脸转过去,赤狐尾巴夹着。

不是他没听到护士的回应,是他没法停。嘴巴和脑子脱钩了,话自己从喉咙里往外跑,关不掉。这不是习惯,是躯体化。身体在替他说话。

还有一次他趴在活动室的桌子上画符,画到一半忽然开始说“这里不对”,一边画一边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说。棠棠坐在对面画画,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不点儿,哪里不对?”“这里不对。”“哪里?”“这里。”他指着符上的某一笔,棠棠看了觉得没问题。“改一下就好了。”江沐笙改了,改完又说“这里不对”,又说。不是不满意,是停不下来。

台有一次在病房里看到了。江沐笙坐在床边,手里什么都没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台哥”。台看了他一眼。“嗯。”江沐笙又说了一声“小台哥”,又说了一声,又说了一声。一声接一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江沐笙。”

他停下来,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很浓,像大雾天站在河边看不到对岸的那种浓。“……小台哥。”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每句都听到了。”

江沐笙没有说话。赤狐尾巴从床边垂下去,连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台没有走开,就蹲在那里,白狼尾巴垂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江沐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不是握,是拉,像怕他跑掉。

“小台哥。”

“嗯。”

“你不要觉得我烦。”

“……不烦。”

“我停不下来。”

“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江沐笙松开袖子,把脸埋进被子里。赤狐尾巴从床边垂着,一动不动。台站起来在床边坐下,白狼尾巴伸过去,缠住了赤狐尾巴。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会好的”。只是缠着。

江沐笙的发颠不只是发颠,是身体在替他喊,替他停不下来,替他把自己拆成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句子,希望有人听到。台听到了。每一遍都听到了。

还有一个中午,他们坐在活动室里吃饭。江沐笙端着盘子,忽然开始说“这个菜咸了”。“这个菜咸了。”一遍,两遍,三遍。棠棠抬头看他。“咸了就别吃了。”江沐笙没理她,继续说。总裁放下筷子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乐事放在他盘子边上。“吃这个,不咸。”江沐笙还是没停。小娇妻从总裁怀里探出头来。

“小不点儿——江沐笙——”

他停了。不是因为听到了,是因为小娇妻喊的是“江沐笙”,不是“小不点儿”。名字比外号重。他抬头看着她,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晃了一下。

“……嗯。”

“吃饭了。”

他低头开始吃饭。菜还是咸的,但他没有再重复。不是不说了,是被人叫了名字之后,那根弦松了一下。一下就好。够他把饭吃完。

小不点儿有表演型人格障碍。不是想被看见,是怕被忘了。所以他发颠。他骑护士站的桌子,不是想当猴王,是想被看见。他把同一句话说很多遍,不是没听到你回答,是怕你没听到他说。他穿冰红茶睡衣、抢林医生的毯子、站在走廊里大喊“我记住了九个数字”,都是因为怕安安静静待着就会被忘记。

但台不会忘。每天早上一睁眼,白狼尾巴伸过来扫他的鼻子。不是偶然,是台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用尾巴碰碰他,看他在不在。在。好。可以起床了。

江沐笙知道台不会忘,但他还是需要每天确认。不是不信,是病。病告诉他“没人记得你”,他就用发颠来反驳。每天反驳很多遍,反驳到累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有一天傍晚,江沐笙的情绪不对。不是低落,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胸口的东西。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赤狐尾巴夹着,步子很快,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棠棠靠在门口,看到他又走了一遍,又一遍。

“小不点儿,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走到护士站前面停下来。

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到他站在柜台前面,赤狐尾巴夹着,手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江沐笙?”

他低着头。“……给我加半片。”

护士长放下手里的病历。“什么?”

“加半片。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明天加。加半片就好。”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哭,是那种压不住的东西从喉咙里往外顶。“我控制不住。一直说,停不下来,嗓子都哑了。加半片是不是就能不说了?”

护士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江沐笙没有抬头,攥着柜台边缘的手指更白了。走廊里很安静。棠棠站在远处,龙袍拖在地上没动。总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乐事,没拆。小娇妻从总裁身后探出头。

“明天查房,”护士长说,“我跟林医生说。他会评估,看需不需要调。”

江沐笙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回病房。赤狐尾巴还是夹着,没有翘。他走过棠棠身边,棠棠想叫他,没叫出口。走过总裁身边,总裁把那包乐事递出去,他没有接。走进病房。台正在看书,白狼尾巴垂在床边。江沐笙走进去,没有说“小台哥”,没有发颠。直接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赤狐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

台放下书看了他一会,没有说话,走过去坐下。白狼尾巴伸过去搭在赤狐尾巴上。不是缠,是搭。像在说——我在。江沐笙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伸出了手拉住台的袖子,不是攥,是搭。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尾巴搭着,袖子搭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了。

过了很久,江沐笙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没给我加。”

“嗯。”

“她说要评估。”

“嗯。”

“评估完也不一定加。”

“嗯。”

江沐笙沉默了很久。“……小台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烦。跑去跟护士长说要加药,又不一定有用。”

台想了想。“……不烦。”

“你说不烦我就不说了。”

“不烦。”

江沐笙没有再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赤狐尾巴没有缠,白狼尾巴也没有缠,但搭着。

他不是真的要加药,他是想让一个人帮他。护士长听到的是“加半片”,台听到的是“我撑不住了”。台没有说“我帮你把药拿来”,也没有说“我去跟林医生说”。他坐在这里,尾巴搭着,袖子拉着。这不是药,但比药管用半个晚上。至少现在。

窗外有月亮。江沐笙闭上眼睛,赤狐尾巴搭着白狼尾巴。明天还要去护士站,还要吃药,还要做认知训练,还要发颠。但今晚不用想这么多。今晚有人在这里,尾巴搭着,手拉着。这就够了。

小知识

真正的精神病医院是不可能随意加药的,这里只是剧情需要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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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发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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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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