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智商测试

江沐笙被拉去做检查的那天,是住院的第六周。不是生病了,是常规评估。精卫每隔一段时间会给病人做一次全面检查,看看病情有没有好转,药要不要调,治疗方案要不要改。

护士来通知的时候,江沐笙正在吃早饭。粥还没喝完,勺子含在嘴里。

“江沐笙,九点去做检查。”

他抬起头。“什么检查?”

“一系列。到了就知道了。”

护士走了。江沐笙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碗里的粥。赤狐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去,一动不动。台在旁边喝粥,白狼尾巴垂着。

“……怕?”

“不怕。”江沐笙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是不知道要查什么。”查血?做问卷?还是那种贴电极片的东西?他不知道,所以更怕。未知的比已知的可怕——这是他在精卫学会的第一件事。

九点,他站在检查室门口。门是白色的,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请勿打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医生。白大褂,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桌上摆着一沓纸、一支笔、还有一个iPad。

“江沐笙?”

“……嗯。”

“坐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赤狐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去,还是夹着。

检查做了很久。先是问卷,密密麻麻的选择题,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他每题都看了很久,选了最安全的那个。不是撒谎,是不想让医生担心。

然后是注意力测试。屏幕上会闪一些数字和字母,看到特定的组合就按空格。他盯屏幕盯到眼睛发酸,按错了好几次。医生在纸上记了几笔,没说什么。

然后是智商测试。

医生打开iPad,点开一个图标。“这个你做过的对吧?认知训练里的那些?”江沐笙看了一眼屏幕——记数字、找不同、拼图、舒尔特方格——和他每天早上做的一模一样。“……嗯。”“那就按平时做的来。”

江沐笙拿起iPad。先做记数字。数字从五个开始,慢慢变多。五个,全对。六个,全对。七个,全对。点到八个的时候错了一个。又做了一遍,八个全对。医生在纸上记了一笔。“继续。”

他做找不同。两张图看起来一模一样,他找到了三处,第四处找了很久没找到,放弃了。

做舒尔特方格。1到25点得很快,点完一看,比昨天的纪录快了半秒。医生又记了一笔。

最后是拼图。一块一块拖到正确的位置,拼到最后缺了一块,找了半天发现被自己的手挡住了。他把手拿开,最后一块拖上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勾——“完成”。

他把iPad放下,抬起头。

医生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他。“做完了?”

“……嗯。”

“累不累?”

“不累。”但他把赤狐尾巴从椅子边上拿上来,放在腿上夹着。

医生把纸翻过来,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对着江沐笙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很深。“分数出来了。”

“多少?”

“一百一。”

“……高吗?”

“正常范围。比平均水平高一点。”

“那算聪明吗?”

医生想了想。“算。”

江沐笙没有说话。赤狐尾巴从腿上慢慢松开,翘了起来。“那比小台哥高吗?”“不知道,没给他测过。”“那你去给他测一下。”医生看着他。“……这个不是我想测就能测的。”“你是医生你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江沐笙沉默了片刻。“那我让他自己来测。”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赤狐尾巴翘着,完全忘了进来之前有多怕。

回到病房,台正在吃药。白狼尾巴垂在床边。江沐笙推开门。“小台哥!我测完了!”“……嗯。”“一百一!医生说算聪明!”“……嗯。”“比平均水平高一点!”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点”,但那点比整个手掌还宽。

台看着他。“……你不是说九十九吗。”

“那是之前。这次是一百一。”

“之前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之前测过一个数,我忘了。”

江沐笙在床边坐下,赤狐尾巴翘得老高。他没有告诉台,那一百一是在他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测的。那时候他每天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说话。每天想着“还要熬多久”。但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一百一。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病可以拿走很多,拿不走的东西还在。数字会证明那些东西还在。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尾巴缠过去。

“小台哥,你也去测一下吧。”“……不想。”“为什么?”“没意义。”“怎么没意义?你测出来就知道了,你一点都不笨。”

台放下水杯,看着江沐笙。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很淡,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他在等台答应。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白狼尾巴又伸过去了一点。

晚上熄灯后,江沐笙躺在床上。今天他做了智商测试——一百一,医生说算聪明。他觉得自己还行,不是天才,但也不笨。够用了。

“小台哥。”

“嗯。”

“你真的不测吗?”

台沉默了很久。“……一百一已经很厉害了。”他说的是江沐笙,不是自己。江沐笙知道。“你的肯定比我高。”“不一定。”“你以前考试不是都第一吗。”“那个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在被子里面卷了一下。

江沐笙没有再问了。赤狐尾巴缠着白狼尾巴,他闭上眼睛。一百一,比平均水平高一点。不是最高,但够用了。不用当天才,天才太累。像现在这样——每天做认知训练,每天偷糖,每天缠着白狼尾巴,每天问小台哥测不测。这样的日子,一百一就够了。

他又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小台哥。”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测的吗。”“……不知道。”“最难受的时候。”最难受的时候——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说话、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检查室的椅子上,盯屏幕盯到眼睛发酸,按空格按到手发麻。他以为自己会测出来很低的分数,以为自己脑子已经坏了。但数字说没有。

“一百一。”江沐笙说。“最难受的时候,一百一。”

台没有说话。他把白狼尾巴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江沐笙的手腕上。不是缠,是搭。像在说——我知道了。

江沐笙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最难受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一百一。病没有把那个数字拿走的,以后也不会被拿走。明天他还要早起,第一个去借iPad,做认知训练。还要记住更多的数字,还要破了今天的纪录,还要在舒尔特方格上再快半秒。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每天早上睁眼的时候,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脑子还在转。数字会告诉他,还在转。一百一,还在转。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侧过身,把赤狐尾巴往台那边挪了挪。不是缠,是挨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月光。但尾巴尖碰在一起。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缠紧。碰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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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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