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是在住院的第五周发现那几本书的。
精卫的活动室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养生大全、知音合订本、怎么和青少年沟通。他从来没翻过,直到那天他在最底层的角落里看到了几本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什么。他把书抽出来,抱在怀里,赤狐尾巴翘了一下。
回到病房,台正在吃药。江沐笙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白狼尾巴垂在床边。
“拿了什么?”
“书。”
“什么书?”
“历史书。”江沐笙把书摞在床头柜上,三本摞得歪歪扭扭。他在床上坐下,翻开第一页,青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台吃完药,把水杯放下。“好看吗?”“嗯。”江沐笙没抬头。赤狐尾巴翘着,蓬松的毛在日光灯下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从那天起,江沐笙的生活多了一件事。早上吃完药,去活动室借书。中午吃完饭,坐在床上看。晚上熄灯了,他打着床头的小灯看。台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一眼,看到的是黑白照片——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地名,不认识的废墟。他看不太懂,但江沐笙看,他就看。
“小台哥你看这里。”江沐笙把书递过来,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台凑过去看了几秒。“……嗯。”“你不觉得很厉害吗?”“哪里厉害。”“这里。这个人。”江沐笙讲了起来。他讲得很快,有些地方含混不清,有些地名台从来没听过。但台没有打断他。白狼尾巴垂在床沿外面,偶尔晃一下。不是感兴趣,是江沐笙在讲。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江沐笙还在讲。
“江沐笙,该做治疗了。”
“等一下,还有几页。”
“现在。”
江沐笙把书合上,夹上书签——书签是台用硬纸壳剪的,上面画了一只白狼。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狐尾巴翘着。“小台哥你帮我看着书,别让别人拿走。”“……谁会拿。”“不知道。反正你帮我看着。”
他跑了。台拿起那本书,翻到江沐笙夹书签的那一页。黑白照片,废墟,炮管。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白狼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一动不动。
棠棠有一次来串门,看到江沐笙在看书。“小不点儿你在看什么?”“历史书。”棠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好看。”“哪里好看?”“这里。”江沐笙指着书上的黑白照片,不是断壁残垣,是废墟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棠棠看了片刻。“……这人还活着吗?”“活着。他坐在这里,说明他还活着。”棠棠没有说话。回到自己病房,穿上龙袍,把领子拢了拢。过了一会又走回来。“小不点儿,你能不能把那个人的故事讲给我听?”江沐笙抬起头。“你不是说不好看吗?”“朕说不看,没说不听。”江沐笙把书翻到第一页,从开头讲起。棠棠坐在椅子上,龙袍拖在地上。总裁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乐事,没拆。小娇妻从总裁身后探出头来。
那天下午,江沐笙讲了很久。台没有听,他在看自己的漫画。白狼尾巴垂在床边,偶尔晃一下。不是没有听,是他在。江沐笙讲到嗓子有点哑了,台把水杯推过去。江沐笙拿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讲。
晚上熄灯后,江沐笙打着小灯还在看。台从被子里伸出手把灯按灭了。
“明天再看。”
“还差一点。”
“明天。”
“小台哥——”
“明天。”
江沐笙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赤狐尾巴从被子里伸过去,缠住了白狼尾巴。“小台哥。”“嗯。”“你喜欢历史吗?”“……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让我讲?”“……你在讲。”
江沐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小台哥你好烦。”“嗯。”“你以后别那么烦了。”“尽量。”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江沐笙没有数。他今天讲了很久,讲给棠棠听,讲给总裁听,讲给小娇妻听,讲给台听。台没有听,但他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江沐笙去活动室还书,又借了三本。抱回来的时候赤狐尾巴翘得老高。“小台哥!新的!”台正在吃药,白狼尾巴垂着。“……嗯。”“你不问是什么吗?”“……是什么?”“历史书。”“……嗯。”“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台想了想。“……好棒。”
江沐笙看着他。“你好敷衍。”但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青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台哥你看这里。”
台放下漫画凑过去。不是感兴趣,是江沐笙在讲。白狼尾巴垂在床沿外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