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是在住院的第二周认识她们的。
那天下午,活动室的门开着。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看到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一个穿着龙袍睡衣,一个靠在椅子上翘着腿,一个窝在另一个怀里。
他停下来了。
不是好奇。是那个穿龙袍睡衣的正在用帝王般的语气说:“小娇妻,给朕倒杯水。”窝在别人怀里的那个应了一声,从怀里钻出来,光着脚跑去倒水。端回来的时候还问:“皇上,水温可以吗?”龙袍睡衣抿了一口,微微点头。“退下吧。”小娇妻又窝回去了。翘着腿的那个全程没动,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嚼得很响。
江沐笙站在门口,赤狐尾巴翘了一下。他走进去。“你们在演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龙袍睡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谁?”
“江沐笙。住走廊尽头那间。”
“哦——那个天天在走廊里跑的。”
“……你怎么知道。”
“整层楼谁不知道。”龙袍睡衣把龙袍的领子拢了拢,往椅子上一靠,“朕封你为——小不点儿。退下吧。”
江沐笙没退。他在空椅子上坐下来,赤狐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去。“你们叫什么?”
龙袍睡衣看了他一眼。“朕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旁边翘着腿的那个把薯片咬得咔嚓响。“皇上。”“嗯?”“别演了。”“朕没演。”她把龙袍领子又拢了拢。
小娇妻从总裁怀里探出头来,声音软绵绵的:“她叫棠棠,龙袍是睡衣,她妈妈网上买的,她觉得好玩就天天穿。”棠棠瞪了她一眼。“小娇妻,朕的龙袍也是你能编排的?”小娇妻缩回总裁怀里,嘤嘤嘤了几声。总裁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面无表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乐事,甩到江沐笙面前。“给你两包乐事,离开我的病房,我要睡午觉了。”
江沐笙低头看着那包薯片。黄瓜味的。他拿起来,拆开,塞了一片进嘴里。嘎嘣脆。
“……我就住隔壁。”
总裁看着他。“……那你去隔壁吃。”
江沐笙又拿了一片,站起来,走到门口。赤狐尾巴在门框上扫了一下。“谢谢姐姐。”总裁没说话,拉上被子,躺下了。小娇妻从被子里又探出头来:“小不点儿再见——”棠棠双手抱胸,帝王般地点了点头。“退下吧。”
江沐笙退下了。回到病房,把薯片放在台床头柜上。台正在看书,白狼尾巴垂在床边。他看了一眼那包薯片。“哪来的?”
“邻居给的。”
“哪个邻居?”
“总裁。”
台看着他。江沐笙在床边坐下,赤狐尾巴缠住白狼尾巴。“小台哥,我跟你说,她们可好玩了。”
然后他说了。皇上,龙袍睡衣,每天在病房里演宫斗剧,护士来查房她还要说“平身”。总裁,大方,二话不说直接甩零食,口头禅是“给你两包乐事,离开我的病房,我要睡午觉了”。小娇妻,天天窝在总裁怀里嘤嘤嘤,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但哭起来是真的,不是装的。台听完,白狼尾巴在床边晃了一下。“那你是什么?”
江沐笙想了想。“……小不点儿。”
台没有说“这名字很适合你”。但白狼尾巴又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江沐笙的活动范围从病房扩大到了隔壁。早上吃完药,人就跑了。中午回来端盘子,嘴里还在说“皇上今天换了一件龙袍,粉色的”“总裁给了我三包乐事,我没要——我只拿了两包,因为拿三包她会生气”“小娇妻今天哭了,因为总裁说她胖了”。台把盘子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江沐笙看到了,夹过去塞进自己嘴里,皱着眉咽了。“你不吃青椒?”“不吃。”“那我帮你吃。”
然后继续说:“皇上说下周她妈妈来探视,带自己做的饼干,说要封我为御前带饼侍卫。”台喝了口水。“你答应了?”“嗯。御前带饼侍卫,听着就很厉害。”
白狼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江沐笙不在自己床上。台等了片刻,起来找。走廊里没有人。活动室灯是关的。他走到隔壁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里看到——棠棠穿着粉色的龙袍睡衣,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当玉如意。总裁靠在床头,小娇妻窝在她怀里。江沐笙坐在地毯上,赤狐尾巴翘着,手里举着一张用处方单画的符。四个人的手机放在中间,在播同一部宫斗剧。
“小不点儿,你那个符是干嘛的?”棠棠问。
“保平安的。”
“给你自己画的?”
“给台画的。他有病。”
棠棠看着他。“你自己也有病。”
“我不用保。我有小台哥。”
总裁从被子里伸出手,拿了一包乐事,甩到江沐笙面前。“给你乐事,闭嘴,看剧。”
江沐笙闭嘴了。拆开薯片,嘎嘣脆。小娇妻从总裁怀里探出头,声音软绵绵的:“小不点儿,你那个小台哥,是不是天天坐在病房里看漫画的那个?”“嗯。”“他怎么不出来?”“他不想出来。”“为什么?”“……”江沐笙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手腕上有烬纹。不想让别人看到。”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棠棠把龙袍领子拢了拢。“那你多陪陪他。”
“我每天都在陪。”
“那就够了。”棠棠举起手中的笔,“退下吧,朕要就寝了。”
江沐笙站起来,拿着薯片走到门口。赤狐尾巴在门框上扫了一下。“皇上晚安。总裁晚安。小娇妻晚安。”
“小不点儿晚安——”
他回到病房。台已经躺在床上了,白狼尾巴垂在床沿外面。江沐笙把薯片放在床头柜上,钻进被子。
“小台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的赤狐尾巴从被子里伸过去,缠住了白狼尾巴。“皇上今天穿了粉色龙袍,可好看了。总裁给了我乐事,我没吃,给你留着。小娇妻说你帅。”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被缠着,没有抽走。窗外有月光。精卫的走廊是明黄色的,隔壁病房有人在说梦话,梦话的内容是“退下”。江沐笙在这里交到了朋友。不是病友,是朋友。是那种熄灯后还能串门、一起吃薯片、一起看宫斗剧、一起在精卫的明黄色走廊里把日子过得没那么像住院的朋友。他最小,外号叫小不点儿。但他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每天都笑的人。不是因为没心没肺,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在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把白狼尾巴伸过来,不说什么,就是缠着。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