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病区在六楼。走廊不是楼下那种浅绿色,是明黄色。门上贴着手绘的卡通动物,护士站的柜台矮了一截,公告栏上贴着作息表,旁边空白处画满了涂鸦。
江沐笙比台早住进来三天。台到的那天,推开病房门,靠窗的床上鼓着一个被子团,只露出几根棕色的碎发。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棕色药瓶、一杯水、一颗小果。赤狐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一动不动。
台没有叫他。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在床边坐下。白狼尾巴垂下去,搭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被子动了。
江沐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棕色的碎发乱成一团,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浓到看不清颜色。他看着台,台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江沐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腕上缠着纱布,白的,有一处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里攥着一颗果子,红的。
台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江沐笙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
那是台住进来的第一天。也是江沐笙装乖的最后一天。
第一天,江沐笙是全世界最乖的小孩。护士来量血压,他乖乖伸出胳膊,青绿色的眼睛看着对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姐姐。”护士走了,他端端正正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除了药和杯子什么都没有。台看了他一眼。“你累不累。”“不累。”但他的赤狐尾巴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缠住了台的白狼尾巴——不是放松,是确认。确认台还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
台从床上坐起来,白狼尾巴绷直了。隔壁床空了,被子掀开着,拖鞋少了一只。走廊尽头,护士站的柜台上面,江沐笙骑在上面,赤狐尾巴翘得比天高,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当麦克风。
“各位亲爱的病友——早上好!今天是你们住院以来最精彩的一天,因为我——江沐笙——来了!”
赤狐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移动的旗帜。护士在后面追,他从柜台跳下来,光着一只脚在走廊里跑。跑过公告栏的时候顺手抄起马克笔,在那朵向日葵旁边画了一张符。不是涂鸦,是真的符,一笔一划,和他在家里画的一模一样。
“小台哥救我——!”
台站在病房门口,白狼尾巴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小台哥!”
“……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但他往前迈了一步。白狼尾巴从身后展开了一点。江沐笙跑到他身后,赤狐尾巴缠着白狼尾巴,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青绿色的眼睛亮亮的,那层雾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护士追到面前,叉着腰喘气。江沐笙缩在台身后,声音闷闷的:“……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骑护士站。”
“还有呢?”
“不该偷圆珠笔。”
“还有呢?”
“……不该在公告栏上乱画。”
护士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缠着白狼尾巴的赤狐尾巴。“……回去把拖鞋穿上。”
江沐笙从台身后钻出来,赤狐尾巴翘着,跑回病房穿拖鞋。跑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护士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台靠在走廊墙上,白狼尾巴垂着,尾尖的蓝色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江沐笙把整栋六楼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游乐场。他摸清了开水间的门锁怎么卡住、护士站的糖果放在哪个抽屉、活动室的钢琴哪几个键是坏的。他在团体治疗上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诊断记了个遍,在阅览室找到了三本符咒相关的书,然后带着一帮病友在活动室开“法会”——拿枕头当蒲团,用卫生纸画符,嘴里念念有词。
护士长来的时候,看到一群人跪在枕头上面,江沐笙站在最前面,赤狐尾巴翘着,手里举着一张用卫生纸画的符。“……你们在干什么?”
“在祈福。”江沐笙转过身,青绿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两下,“护士长你要不要也来?”
护士长看着他。“……江沐笙,你的药加半片。”
赤狐尾巴塌下去了。但只塌了三秒。护士长转身走了之后,他又把尾巴翘起来。“继续。”
台没有参加祈福会。但他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白狼尾巴垂在椅子外面。江沐笙从前面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塞进他手里。“小台哥,给你的。保佑你平安。”
台低头看着那颗糖。“……你自己偷的。”
“不是偷的,是暂借的。”
台把糖攥在手心里。白狼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精卫的日子很慢。但有了江沐笙,慢得没那么难熬。他会在凌晨六点半敲起床铃,在走廊里乱跑,在活动室开法会,在熄灯后用尾巴缠着台说很大声的悄悄话。他把整栋楼闹得鸡飞狗跳,但也让这栋楼没那么像医院了。护士站的公告栏上,那朵向日葵旁边多了一张符。后来有人在符旁边画了一颗星星,又有人在星星旁边画了一只猫。涂鸦越来越多,盖住了原来的作息表。护士长没有擦。
偶尔,深夜里,江沐笙会安静下来。赤狐尾巴缠着白狼尾巴,青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很浅。
“小台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台想了想。“……会。”
江沐笙没有说话。尾巴松开了一点。然后台开口了。“……但烦一点好。烦一点,不会想别的。”江沐笙没有说话。他把尾巴又缠回去了,更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不是楚河汉界,是月光。他们都在月光这一边。
青少年病区。明黄色的墙,矮一截的护士站,公告栏上的符和向日葵。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南的双人病房。白狼尾巴缠着赤狐尾巴。在这里住了小半年。不是家,但也没有那么不像家。
沐笙干的事情全是作者干的事情,导致作者的手机被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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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少年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