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是在第三天进来的。
不是台叫他进来的,是他自己推的门。台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脚步声停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棕色的碎发先探进来,然后是青绿色的眼睛。那层雾很浓,浓到台看不清他眼睛本来的颜色。
“小台哥。”
台没有说话。他把左手藏进了被子里。江沐笙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赤狐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去,蓬松的毛蹭着台的白狼尾巴。他没有看台的眼睛,也没有掀开被子去找那条烬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果子,红的,放在台的手边。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颗,放在自己手心里。
两颗。他咬了一口自己那颗,嚼了两下,咽了。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甜的。”
台看着他。
江沐笙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赤狐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小台哥,你手腕疼不疼?”
台的手指蜷了一下。“……不疼。”
“你骗人。”
江沐笙把果子核吐在手心里,攥着。青绿色的眼睛没有看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颗核,像在看一个很小很小的、不该存在的东西。“我见过烬纹。在书上。画符的书里有一页,画着一个人,身上全是暗金色的纹路。书上说,那是信息素内核碎了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东西。长出来就不会消了。”
台没有说话。
“书上还说,”江沐笙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一直长,长到全身都是,人就会死。”
台伸出手,把他手心里那颗果核拿走了。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江沐笙没有阻止他。赤狐尾巴从椅子下面翘起来,缠住了白狼尾巴。“小台哥。”
“嗯。”
“你不要死。”
台看着他。江沐笙没有哭。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那层雾只是更浓了,浓到像要滴出水来。但他没有哭。台知道他不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哭,台就会说“我不会死”——然后两个人都不信。台没有说话。他把那颗红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和江沐笙说的一样。
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台把果子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至少不是现在。烬纹才长了一条,从手腕到小臂,还没有爬到肩膀。他还有很多时间。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是无限的。江沐笙也知道。所以他们都不说。只是尾巴缠着尾巴,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安静地坐着。像两个知道答案、但还没准备好交卷的学生。
过了很久,江沐笙开口了。“小台哥。”
“嗯。”
“你那条烬纹,长什么样?”
台沉默了几秒。他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翻过来,手腕朝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从腕骨内侧蜿蜒向上,消失在袖口里。江沐笙低下头,盯着那条纹路看了很久。赤狐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是热的。”他说。台没有说话。江沐笙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腹贴着纹路,从手腕滑到小臂,很慢,像在描一条河的走向。“我以前画符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朱砂会热。师父说,那是符活了。”他停了一下,“你的烬纹,也是活的。”
台看着他。江沐笙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散了一点,像有人在那片浓雾里点了一盏灯。“活的就会长。长的东西,就不是死的。”
台不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台。还是都在安慰。他把手收回来,重新藏进被子里。“……你该回去了。意大利会担心。”
江沐笙没有动。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台躺在床上,左手腕上那条暗金色的纹路还在发热。不烫,但一直在。像有人在那条河里点了火。他想起江沐笙说的——“活的就会长。”烬纹会长。他会死。但江沐笙还会来。明天。后天。大后天。直到他来不了的那一天。白狼尾巴在被子里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