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盯着手心里那颗白色的小药片,表情像在看一只死掉的虫子
“怎么了?”台靠在床头,白狼尾巴搭在床沿外面。江沐笙没回答。他把药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五官皱成一团。“……这什么味啊。”“药味。”“不是。”他又闻了一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闻着像屎。”
台看着他。“你吃过?”
“我没有!就是闻着像!”江沐笙把药片递过去,“你闻闻。”台偏开头。江沐笙不依不饶地又递近了一点,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药片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喝水,咽下去。面无表情。
江沐笙愣了一下。“你——”
“苦的。”台把水杯放下,“咽下去是苦的。”江沐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炸了。“你知道苦你还吃!你知道像屎你还吃!你就不能跟那个林医生说换一种吗!”
台没有说话。他看着江沐笙。江沐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忍。台见过他忍。忍药苦,忍针疼,忍复查时仪器贴在胸口上的冰凉,忍医生翻看病历时那几声轻轻的“嗯”。他从来不喊。但今天,他在替台喊。
“碳酸锂,”台说,“情绪稳定剂。锂盐。能换,但不是随便换。换药要重新调剂量,要观察反应,要抽血查血药浓度。”他顿了一下,“你比我清楚。”
江沐笙不说话了。他当然清楚。他换过多少次药,台不知道,但他自己记得。每换一次,就是一轮新的适应期——头晕、恶心、嗜睡、手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的药让他胖了十斤,有的药让他瘦得像纸片。有的药吃了以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因为解离,是因为不认识那双手是谁的。他清楚。他太清楚了。所以他才想替台去扛。但他扛不了。因为药是台自己吃的,血是台自己抽的,那些副作用是台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人看见的夜里一点点熬过去的。他可以在旁边坐着,可以递水,可以塞果子,可以帮他骂药难吃。但他不能替他吃。台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又回来了,但不是因为解离,是因为他在忍。
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放在江沐笙手心里。“再帮我拿一颗。”江沐笙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白色的小药片。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放进了自己嘴里。
“江沐笙——!”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仰起脖子,咽下去了。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脸皱成一团。“……好难吃。”
台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疯了。”
江沐笙把水杯放下,赤狐尾巴在身后翘起来,蓬松的毛炸成一个球。“我就是想尝尝。”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翘的,“你每天吃这个东西,我至少要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从床沿垂下去,缠住了赤狐尾巴。两根毛茸茸的绞在一起,像打了结的绳子。
过了一会儿,台开口:“……什么味的?”
江沐笙想了想。“先是一股奇怪的味,像……像那个。然后咽下去,苦的。苦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有一点点回甘。很淡,但要等很久。”
台看着他。江沐笙歪着头,棕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散了大半。“所以,”他说,“你先苦,我等着给你回甘。”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在床沿外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台把药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不是因为它变得好吃了,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要等很久。但有人愿意等。窗外有月亮。白狼尾巴卷着被子,蓝眼睛闭上。明天还要吃药。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但有人每天早上端着水杯来,有人嫌药像屎,有人替他尝了一颗苦到皱眉头的药片。有人说了:你先苦,我等着给你回甘。
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白狼尾巴在被子里轻轻卷了一下。不是苦的。回甘还没来。但他好像,没那么怕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