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确诊

台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白狼尾巴垂在身侧,尾尖的蓝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海。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向日葵,花瓣黄得刺眼。他已经盯着那幅画看了二十分钟。不是在看画,是在等。等门打开,等美出来,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诊断。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洛靠在墙边,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头,手里攥着一把没拆封的柠檬糖,包装纸被他捏出了褶皱。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意大利坐在台旁边,呆毛塌着,手放在台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在说:我在。

江沐笙没有来。台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焦糖味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平时浓。他没有去敲门。

门开了。

美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表情很平,那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台注意到他拿信封的手指,指节发白。

“小台,”美说,“进来。”

台站起来。白狼尾巴从椅子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他走过美身边的时候,美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下。很短。像在说:不管你听到什么,我在这里。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信息素检测仪,墙上挂着医师执照。医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Beta,姓林,台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刚来美家时的全面体检,第二次是上次信息素风暴住院。这是第三次。

“台,”林医生翻着面前的病历,声音很温和,“十五岁生日快乐。”

台没有回答。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情绪突然很高涨、精力特别旺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睡眠减少但不觉得累的情况?”台沉默了几秒。“……有。”“持续多久了?”“……一个星期,有时候更久。”

林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那情绪低落、不想动、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甚至想过——”他顿了一下,“伤害自己?”

台的手指蜷了一下。“……有。”白狼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慢卷起来,卷得很紧,紧到尾巴尖发白。

林医生又写了一行字。他把病历合上,看向台,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语调。“根据你和你家人的描述,以及信息素检测结果,我初步判断你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目前处于快速循环期。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发作频率较高。”他顿了顿,“这种情况在年轻Alpha中并不少见,尤其是——信息素强度较高的个体。我们会给你开药,控制情绪波动的幅度。你需要按时吃,不能自己停药。”

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双相情感障碍。他听过这个词。江沐笙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障碍、ADHD。江沐笙有好几个。台只有一个。但他知道这个一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会突然很兴奋,突然很崩溃,突然想打人,突然想哭,突然觉得一切都有意义,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意味着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想做英雄,一个想消失。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的声音更轻了,“你的信息素检测结果显示,你的信息素在情绪波动时会出现异常峰值,最高达到了250菲尔。这在生理上是安全的,但对你周围的人会造成压力。建议你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使用加强型屏蔽贴。”

台点了点头。

林医生把处方单推过来。台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看得懂,但每个字都像隔了一层雾。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美开车,意大利坐在副驾驶,洛和华坐在第二排。台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白狼尾巴卷着自己的腿,蓝眼睛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跑,跑的很快,快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色。

洛从前面的座位缝隙里往后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华把一包纸巾塞进洛手里,洛看着那包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了华的口袋。他没有哭。台没有哭。从诊室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给谁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台推开别墅的门,玄关的灯亮着。他的拖鞋放在鞋柜最外面,鞋尖朝外,是有人特意摆好的。意大利的习惯。他换好鞋,走过走廊,经过厨房的时候,闻到焦糖味——浓的,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江沐笙的门关着。台没有停下。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白狼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蓝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衣柜。衣柜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五岁的,苍白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在昏暗的光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很小,很软,像小动物的爪子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样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颗果子。红的。台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捡。

但他把白狼尾巴伸了过去,用尾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果子,把它拨到了自己脚边。

窗外,天彻底黑了。

台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背后是门板,脚边是一颗红果子。白狼尾巴卷着自己的小腿,卷得很紧。他在想林医生的话。双相情感障碍。快速循环期。需要按时吃药。不能自己停药。他想起闽哥在碎月港码头攥着那根红绳,想起美在车里说“碎月港是你的软肋”,想起陆沉舟说的“你那个符纸,画符的人,对你很好吧”,想起江沐笙从床底爬出来,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说“谢谢小台哥”。

白狼尾巴松了一点。

他弯腰,捡起那颗红果子。攥在手心里,没有吃。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果子放在枕头旁边。符纸也在那里。他躺下来,白狼尾巴卷着被子,蓝眼睛盯着天花板。

十五岁。他在医院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只有一张处方单,一颗果子,和枕头底下那行小字——小台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吃药。今天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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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笙锁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