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台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沉舟的座位是空的。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白狼尾巴垂在椅子下面,一动不动。身后的课桌桌面干干净净,没有那本翻到起毛边的末日漫画,没有银耳钉折射出来的碎光,没有冷杉味的信息素。
空了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一节课,那个座位还是空的。第二节课,也是。课间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件事——陆沉舟同学转学了,手续已经办完,从今天起不来上课了。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他不是刚转来吗”“怎么又走了”“好突然”。台没有抬头,手指按在课本上,那一页的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洛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询问的意思。台没有回应。
放学后,台一个人走那条路。
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经过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再走五分钟就是美家别墅的后墙。平时他走这条路是因为近,今天他走这条路是因为——昨晚,这里发生过一些事。巷口的灯是坏的,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往里,就是黑的。
台站在巷口,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他想起昨晚。
他把陆沉舟堵在这里。不是偶遇,是等他。陆沉舟从学校出来晚了,书包单肩背着,黑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银耳钉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看到台,停下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你知道我会来。”台说。
陆沉舟没有否认。“我知道。”
“碎月港的事,谁告诉你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告诉我。”他说,“我自己查的。”
“怎么查的。”
“你不用管怎么查的。”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说出去。”
台看着他。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在黑暗里像着了火。“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做了一件台没有想到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一本末日漫画,翻到起毛边的那一页,和台的那本一模一样。
“碎月港码头的旧书摊,”陆沉舟说,“老板说,还有一本被一个白头发的小孩买走了。那是你吧。”
台没有回答。
“我没有要威胁你,”陆沉舟说,“也没有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想看看,从那里出来的人,变成了什么样。”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来,照亮了陆沉舟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黑眼睛里有台看不懂的东西。
“看完了。”陆沉舟说,“我明天转学。”
他弯腰拿起书包,从台身边走过。冷杉的味道在空气中划过,然后慢慢消散。台没有拦他,没有说任何话。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陆沉舟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符纸,”他说,“画符的人,对你很好吧。”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
台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路灯闪了几下,没有亮。远处的车灯又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围巾。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符纸。折成方块的,边角对得很准。他攥紧了。
回到家,台把符纸压在枕头底下。
白狼尾巴卷着被子,蓝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陆沉舟走了。不会再回来。碎月港的事,他说不会说出去——台信,也不信。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残留的焦糖味,很淡,像有人在这里坐过。
今天江沐笙来过他的房间。趁他不在的时候。符纸上没有新的小字,但果子换了一袋。不是酸的了,都是甜的。台把一颗红的塞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有点发苦。他想起陆沉舟说的那句话——“画符的人,对你很好吧。”
白狼尾巴在被子里慢慢卷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台比平时起得早。他走过走廊尽头,江沐笙的门虚掩着。他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从门缝里塞了一颗果子进去。红的。然后下楼,出门,走上那条去学校的路。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没有停。巷口的路灯还坏着,地上有昨晚留下的、被风吹散的烟灰。
陆沉舟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刻字,没有涂鸦,连灰尘都没有——清洁工擦过了,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Unit 12. It‘s Friday afternoon. Li Ming and Wang Fang are talking about their weekend plans……”他读了一行,停下来。今天是周三。不读这个。
他合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末日漫画。
翻到起毛边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