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刻印

几日后,卫离收到一封信。

昏黄烛火下,她看着白纸上的字,只觉得怜惜。

她又想起,那日秋闱结束,少年笑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小姐,是王娘子的信么?”卫晗见她脸色悲戚。

“嗯。”卫离将信纸再看了一遍,“沛文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唉……”卫晗往日活泼的脸上也蒙上一层阴霾。

“信上说,冯书钧帮她安葬了母亲,还让她跟她回冯府。但是她拒绝了,她要为母亲守孝三年。”

“王娘子她……实在是个仁孝之人。”卫晗这些日子跟着卫离也清楚王沛文的遭遇,她常为她鸣不平。

“只是为什么冯书钧要帮她,莫非良心发现?”卫晗疑惑道。

“谁能想到冯书钧曾与沛文的母亲结契呢?”

“那……那冯书钧岂不是王娘子的娘亲??”卫晗大为震惊。

“是。”

卫离也觉得天意弄人。自己的妹妹顶替了自己的功名,娘亲更是企图痛下杀手。不知沛文心中,究竟是何感想?

“沛文为母守孝,休养几年,或许也好。”卫离叹道,“几月内遭逢如此多的巨变,该好好休息一下。”

卫离把信纸仔细收好,放入匣中,“让你们去查的冯府情报如何?”

“小姐……这京中不比东城,我也就认识巷子里的大娘们,还有平日里采买的姐姐们,哪里能去打探到消息呢?”卫晗很是为难,但她心态良好,又说道,“不过我知道冯府最爱买的菜是什么!”

“……”卫离捏她的脸,“要不你去冯府当丫鬟吧?”

“啊!?”卫晗苦着脸,“不好吧,小姐,我怕我会把冯凌打个半死。”

卫离被她逗乐了,“玩笑话,不过我确实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什么?”卫晗期待地看着她。

要知道,自从到了永京,她跟卫荣每日除了出去采买日常物件,就是待在府里练武打拳,无聊得不行。

“你带些钱财去抚州,沛文要守孝三年,她家如今就她一人,亲故也不知还有没有。她不接受冯府的银子,想必也不会接受我们的。你就去县里打点一下,找个酒楼包三年饭食,清淡素雅一些。”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卫晗拍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这只是一事,还有一事,需要你亲自去做。”

“什么?”

“既然从京中查不到冯府,那就去抚州查。冯书钧当初和王家结契,云安县必然有不少认识她的人,你去一一打听,最好要知道她是如何做上茶叶生意的。”

卫晗认真点头,表示一一记下。

卫离拍拍她的肩膀,故作严肃,“此任务十分重要,还望卫小将军莫要让本官失望!”

“好!”卫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卫离让卫晗回房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顺便叫卫荣到书房来。

“卫荣,卫晗要去抚州一趟。我前些日子给二姨修书一封,让她派了几个卫氏的人来京,估摸着就这几日。她们到了之后,尽快让她们接手府中事务。”

卫荣点头,待她吩咐完,行了礼退下了。

书房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红摇曳,人影寂寂。

卫离坐在桌案前,沉思良久。

王沛文一案让她意识到自己在永京的消息还是太阻塞,没有人手,寸步难行。

虽说可以依靠殿下和姚府的势力,但她终究觉得不妥。

想着以后的谋划,她伸手从一旁的匣中取出一枚玉章和刻刀。

她这几日只要得闲,都在刻这枚玉章。

玉章呈方形,两指宽,三寸长。玉质温润,天青素雅。

这是她向姚元墨讨的一枚玉章,据姚元墨说,这是苏陵的松玉,十分贵重。

借此名头,姚三小姐开口便是五百两。

这价格让卫晗横眉冷对,让她心头一颤。

最后好说歹说,只给了五十两——另加一桌酒菜。

烛火静谧,偶有风声。那团微黄的暖光在卫离的脸上揉捏,将她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刻刀之下,一个“钰”字正慢慢显现。

钰,金相玉振。

这字很符合殿下的身份呢。

殿下出身高贵,却平易近人。自任永京少尹,每日都尽职尽责地解决百姓琐事。偶有抱怨,那脸上显出孩子气的模样,让她总觉得殿下的及冠礼还很遥远。

卫离将浮出的玉屑拂开,刻刀不停。

后日便是殿下生辰。

按照惯例,皇室成员满十八岁须开府封王。

殿下的府邸在外城西边的齐门大街之上,是前朝常府的园子。

殿下悄悄带她去看过,还跟她说了那位“恩仁居士”的故事。

墨园原本是在永州城外,占地很大,亭台楼榭,曲廊折深,尽显雅致。

后来永州一变为都城,不断扩建,墨园也被囊括在外城之内。

但因其归属皇家,也无人敢窥探。

殿下带她入园时,也不太清楚构造。

谢绝了管家的指引,两人在园内胡乱地走。

卫离在北地长大,澜河壮阔,波涛汹涌,绵延千里。绝澜之堤伟岸,至高至大。身边也多是军士,豪迈放达者多。

她印象中,只有娘亲姚芝因出身高门,气质风雅,如朗月入怀。

也是因为姚芝,她曾对于南地拥有无限幻想与期待。

苏陵的温软水乡,化舟的入海仙境……都令年少的她无比神往。

而墨园将这种她所期待的雅致以浓墨铺开,在她心上留下一笔难以抹去的震撼。

两人本是在闲谈开府选取幕僚之事,但渐渐都被园内风景迷了眼。

她们也不知走在何处,上一刻自漏窗北望,隐约见山石叠台,清俊秀丽。下一步视野一转而见水环廊桥,静流浮烟。

又行几步见一水榭厅台,形似画舫。楼阁如前舱,敞厅如中舱,驻足四望,似泛舟游湖,如入仙境。

卫离凝视着手中的玉章,刻刀抛起的青白尘灰,倒像那日园中升起的水烟。

玉章不大,她下手分外谨慎。

“钰”字已然成形。

殿下的姓,她不敢刻,稍有不慎,便有僭越之嫌。

所幸殿下的王号已定。虽未发旨,但私下已经商议好了。

昭王。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建议呢?

去岁三殿下十四生辰封王,王号是祁王。

前朝僖宗即位之前正是封的祁王。

一时间朝野上下不少人写了奏状呈上,尤其以礼部为首,陈言此封号乃是末帝之王号,颇为不祥,期望陛下可以收回成命。

皇帝态度暧昧。她只是说,三殿下并不会克承大统,所以封号一事并没有祥与不祥一说。

此话一出,朝臣们又趋于静默。

话虽如此,陛下依然对三殿下宠爱有加,三殿下虽在国子监读书,但荣宠颇盛,甚至某些时候赏赐规格堪比太女。

随着三殿下入朝时间的渐进,加上丞相的推波助澜,朝中众位大臣的心思早已开始活跃。

两虎相争的场面已经要拉开序幕了。

刻刀在松玉上横冲直撞,如同卫离的心。

乱世出英雌,不在于天下是否真的大乱,而在于局势是否有变。

一潭死水是没法搅动的。只有水涡旋急,互相倾轧之下,她才能趁势而为。

静谧的烛光在卫离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她只是认真而专注地刻着手中的玉章。

说起来那两位殿下的荣宠日盛,转而观殿下这一边,如今开府在即,竟也找不到几个靠谱的幕僚。

想到这,卫离又觉得头疼。

她最初接近王沛文便是看中她的才学,意图将她引荐给殿下。只要中榜,不论多少名次,都有补官的资格。

谁曾想因一次秋闱生了如此多的是非。

到如今,她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

祸兮,福之所倚。

兴许经此一遭,沛文的心性会越发坚韧吧。

对于她来说,如今要务,一是尽量借势将自己的眼线扩大,二是利用冯府做投名状,让自己跃入姚府和太女的眼中。

只是一名小小的金部员外郎,还不足以左右任何局面。

卫离思绪不停,手中刻刀翻飞不缀。

卫晗和卫荣,她有意将她们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但那意味着她身边无人可用,所以她才寄信给二姨,希望她能派几个得力能手。

只有卫氏的人,她敢直接吩咐而无须忧虑她们的忠心。

也不知二姨会派谁来?

而冯府一事……只得徐徐图之。

倒是可以利用沛文的这层身份……

唉……但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某些时候,她的心中会闪过一个念头,她是否真的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呢?

她曾翻阅那么多的史书,那些圣帝名相不是心狠手辣,便是杀伐果决,总归都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想要在官场上打滚,身上总会沾泥。

早在王沛文落榜之时,就应该舍弃的。

可她还是冒着风险,向殿下求助,为王沛文翻案。

卫离手中的刻刀慢了下来,她心中犹疑不定。

她也不知道她的这种心软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间不公何其多?若是次次如此,她如何才能坐到那个最高位呢?

她之所求可不是圣人……

晃神间,忽觉指尖疼痛。原来是刻刀不小心戳到了手指上,沁出几滴血珠。

卫离摇摇头,罢了,多思无益。她收敛心神,认真地将剩下的笔画刻完。

烛光一寸一寸下沉,手中的章印渐渐成形。

末了,她从匣子里拿出红泥,将擦净的玉章放在上面。再取出一张白纸,双手捏着玉章,用力地摁下去。

纸上显出几个古朴苍劲的字。

昭王钰印。

作者这里解释一下,本文世界观中的近系亲属称呼。

母亲(阿母)——就是指有血缘关系的生育自己的人。(这个就不必要多解释了吧。)(如卫离称呼卫嫦为母亲)

娘亲(阿娘)——是指母亲的妻子。(这个是指官方黄册登记的法定身份,露水情缘一夜情什么的统统不算。)(如卫离称呼姚芝为娘亲)

姨母——是指母亲的姐妹。(如卫离称呼卫娥为二姨)

姑母——是指娘亲的姐妹。(如卫离称呼姚念为姑母)

世母——是指妻子的母亲。(卫离暂时没有……?)

伯母——这是一个泛称,指所有比自己高一辈,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类似于阿姨这类的称呼。)

先暂时说这些。其她的,以后写到再解释吧。

本文私设可能比较多(心虚)还请读者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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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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