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对于茶并没有很高的要求。在东城的时候,府里的茶都是采买最为便宜的一种,寡淡如水。但在这永京之中,即便是一文一碗的茶都带着茶香。
自她任官以来,她收到的茶不计其数。
有便宜的散茶,多是金部之下的一些主事为了巴结讨好她而赠予的。京中散茶多出于南山州,南山的茶数量大且便宜,故而百姓们颇为青睐。
官员的俸禄中也包含了茶叶,不过是银茶。
银茶出自最南之州银湖,皇家茶园银山南苑也坐落于银城郊野。因着贡茶的名声,银茶的价格相较于其她的茶更高。
除开这些普遍意义上的茶,还有各地的珍品茶,比如苏陵的青玉白春,新河的琼林玉芽等,都是价值不菲的名茶。
当然京中的名茶,自然非“银喉覆雪”莫属。
卫府书房之中,此刻正有三人品茗。
“虽说冯书钧不是个东西,但是这银喉覆雪真乃茗中佳品,当世无双。”
姚元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忍不住感慨道。
她见卫离脸色平淡,喝茶如喝水,遗憾道,“可惜卫大人品不出这其中真意。”
“这么说姚大人还是品茗高手?”坐在卫离对面的人身着青衫,外罩锦袍,袖口处金丝燕栩栩如生。
“哎!殿下可折煞我了。”姚元墨放下茶杯,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本人不是品茗高手,而是品茗大家!”
卫离被她逗乐,调侃道,“元墨于茶之一道,在京中无人能敌。前些天还听说你与顾少监论茶,结果如何?”
说起这个,姚元墨气不打一处来,“那厮说去云清观论茶,结果等了她半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为何?”姜钰好奇道。
姚元墨冷哼一声,“自然是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路上遇到漂亮小姐,便一个劲地缠着人家,要给红帖。”
“人家拒绝了,还不依不饶,结果被人家扎了一针,鬼哭狼嚎地去了天医局找青娘,你们猜怎么着?”
姚元墨问她们两,脸上显出幸灾乐祸的笑。
卫离转着茶杯,笑道,“莫非那青娘就是她痴缠的人?”
“哎!卫离你怎么知道!”姚元墨奇道,“给她看病的青娘正正好就是她路上搅扰的那位小姐!!”
姜钰听卫离这么一说,也懂了其中的关窍,“元墨你既然说被扎了一针,寻常姑娘哪个会随身带针?十有**是青娘。”
“哈哈哈哈!对!”姚元墨抚掌大笑,“那厮没想到一别不过一盏茶时间,又见面了,还没待她道歉,那青娘又给她狠狠扎了几针,痛得她直叫娘!”
三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天晴日好,一片一片的光落在桌上,袖口,茶面。笑声如旧弦清鸣,震落了光中的尘埃。
“这位青娘真乃性情中人。”卫离称赞道。
“谁说不是呢,顾勋嚷嚷着自己是当朝丞相的孙女,都没阻止她下重手。”
“天衍司的人不受朝中管辖,不惧丞相也没什么奇怪的。”姜钰的语气有点奇怪。
姚元墨看了一眼姜钰,又看了一眼卫离,识趣地转移话题,“卫离,你之前说的那个案子了结了吗?”
“嗯。”卫离捏着茶杯,茶已经渐温,薄瓷的触感也随之凉了下来。
“沛文和冯凌都已出狱,孙明因遮掩了杀人动机而判为误杀,流徙千里。”
“冯府这棵大树可不好拔,皮厚干粗,寻常人连推都没法推动。”姚元墨又摇起了她的折扇。
“断其根基不就迎刃而解?”卫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正中间。
微暖的日光投在茶面上,银色如湖,荡起圈圈涟漪。
“这……”姚元墨摇扇的手放缓,她瞟了一眼姜钰,随后收起折扇,犹豫问道,“卫离,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卫离神色淡淡。
“冯书钧作为京中最大的茶商,她认识的人,上至丞相,下达小民。凭着她的茶叶生意养活了不知多少人,若真将她连根拔起,可要牵连不少人啊!况且有丞相的庇护,怕是……”
姚元墨手执折扇,点了点桌案正中的那杯银喉覆雪,“这茶可不好煮。”
“元墨此话在理。”卫离淡笑,“她能受丞相庇护,说明这之间的利益勾连颇深,经年累月之下,才会成长为如此繁茂之树。”
“你既知……”姚元墨看见卫离脸上的笑,打住了话头。
虽是一贯温润的模样,但那双黑得深沉的眼中却流露出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树表虽盛,但内已腐朽。唯有剖去腐烂之根叶,才可焕发新机。”
“新机?”姚元墨咂摸着这两个字。她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二殿下。
姜钰捧着茶盏小口地喝,只是认真地听着,并不搭话。
卫离知她谨慎。身为名门望族的本家直系,姚元墨对这些弯弯绕绕并非一窍不通,只是她不喜周旋,不爱算计,故而卫离也无心将她牵扯进来。
她将茶杯收回,握在手中,转而问道,“元墨,后日便是殿下的生辰。你可准备好生辰礼?”
“那是自然!”姚元墨接过话来,“这可是殿下的十八岁生辰,定要送份好礼!”
姜钰闻此言,歪着头好奇看她,“哦?不知道小姚大人要送本宫何物?”
“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姚元墨打开折扇,遮住脸上神秘的笑。
“你这话倒勾起了本宫的兴趣。”
“哦?殿下难道不会更好奇卫大人送什么吗?”姚元墨借着折扇遮掩,冲姜钰使劲眨眼。
“……”姜钰摸摸鼻子,没说话。
她确实好奇,但是让她问,却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卫离低头喝茶,“殿下的生辰礼,卫某早已备好。”
“是什么?”姚元墨比姜钰还兴奋,立马追问道。
卫离睇了她一眼,也学她的模样,神秘笑道,“暂时保密。”
姚元墨不满地哼哼两声,以折扇敲掌,但也没再多问,转而又聊起了别的。
秋日晴朗,书房窗头,日光熙熙,三人就着暖茶闲谈。
烹茶温语话日半,浮生可偷闲?
转眼便是十月初十。
一大早从御街通向齐门大街的路上熙熙攘攘,人虽多,但道路之中却空旷无人。由金甲卫与皇城司组成的屏障,阻挡着百姓们的热切。
皇帝的出行仪仗声势浩大,一长条的队伍如金丝穿街。打头的是皇城司指挥使封舒,骑着高头大马,身材魁梧,一身银白鳞甲在日光下令人炫目,腰佩金刀,神情严肃,目似雷霆。
百姓们见状既畏惧又新奇,都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齐门大街的南段有一处大宅子,原是永州常家在郊外修葺的园林,名为“墨园”,后来常家没落,转手卖出,几经辗转落到了静王手中。
再后来静王登基,永州作为都城不断向外扩张,墨园便被划入外城。
如今墨园外的匾额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朱红底的镶金匾额,上面是皇帝的御笔,提了三个字——昭王府。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这个王号,姜钰很满意。
今日是她的及冠礼,由礼部特意定制的玄色冕服衬得她更为沉着。
“阿姐穿这礼服,倒真像个亲王的模样!”姜锒围着她绕了几圈,称赞道。
玄色罗衣绣六章,涂金银,庄重华贵。内里是红绫罗裳,金丝燕缀其上,振翅欲飞。
“是么?阿锒你这话可是在说阿姐以前幼稚?”姜钰负手,故作严肃。
姜锒见姜钰严肃的表情,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另一个整天板着个脸的人。
“阿姐,你别这副表情!跟那个讨厌鬼简直一模一样!”
“……”姜钰四下望了望,离她们最近的是凉亭外的赵羽林和姜锒的侍从。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姜钰瞪了她一眼,“待会母皇来了,你可一定不要再说这种话!”
“哦。”姜锒撇过头,小声嘀咕,“连训斥的话也越来越像。”
“……”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姜锒又转过头,吐了吐舌头,“今日是阿姐的及冠礼,我一定会乖乖听话的!不让阿姐操心!”
姜钰一百个不相信。
“对了,阿姐,姚府会来人么?”
“那是自然。”
姚府作为如今朝中的第一大族,便是皇帝都对姚司母恭敬有加,她自然不敢怠慢。
“怎么?”
“国子监有几个姚氏同窗,想找她们玩。”
姜钰见她脸上雀跃的神情,内心叹道,阿锒还是个孩子,她的心思仍然放在玩乐之上。
“姚府应该只会派几人来赴宴,你的同窗……”姜钰话没说完,就被姜锒截住了话头。
“她肯定会来的。”姜锒笃定道。
“谁?”
“今羽,毕竟那个讨厌鬼来了。”姜锒没好气地说道。
姜钰思索了一会,才从记忆的角落翻到这个名字。
“皇姐的未婚妻?”
“胡说!今羽根本不想跟那个讨厌鬼成婚!”
不知道哪个字戳到了姜锒,她一下子生起气来,双手抱胸,十分恼怒的模样。
姜钰对于妹妹的喜怒无常已经见怪不怪,她拍拍姜锒的肩膀,“好好好,不说这个,算算时间,母皇和皇姐就快到了,跟我出去接驾。”
“不去。”
“胡闹!你既在府中,怎可不去?”
“不想去。”
“难不成你永远不见她?”
姜钰皱着眉,“阿锒,她也是你阿姐。”
“我早就不认她了!你忘了么?”
姜锒眉目似剑,那双眼里满是愤怒。
“我只有你一个姐姐,还有……玥姐姐。”
姜钰听她提起这个名字,脸色陡然一变,“你……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提?”姜锒的怒意因这个名字更不可遏制。
“我要每日提!每时每刻提!我要让她永远永远不能忘记!”
姜钰摁住她的肩膀,脸色发白,认真道,“阿锒,算阿姐求你,别再提这个名字。”
姜锒咬着牙,眼眶泛红,她终究没能说出个不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