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出狱

秋末总是多雨,雨势不大,但下个不停。

天上积云堆叠,黑沉沉的,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永京府衙牢狱前的石板已是**的一片,王沛文踩在上面,感觉心也浸润,变得萧瑟。

今日狱卒递给她一封手书,示意她可以出狱了。

稀里糊涂地入了牢,其间的忐忑不安不知几何,如今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她站在牢狱门口,一时有些迷茫。想到入狱之前是打算回抚州,可如今出狱是出狱,但身无分文,如何回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沛文回头看去,是冯凌。

冯凌虽未受刑,但她自出生便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折磨,仅仅是几天牢狱,已让她脸颊消瘦,精神萎靡。

“看什么看?穷鬼!”

只有那仗势欺人的语气还丝毫未变。

王沛文想到卫离说的冯凌舞弊一事,心下复杂。

冯凌只觉得晦气,就因为这人害得自己蹲大牢,她没好气地撞开她,“喂!没长眼?没看到本小姐要出去?”

王沛文没防备,被她撞得踉跄几步,地上石板又滑,她的身体向前扑去,本以为就要滑倒。她下意识伸手胡乱抓扯,却意外抓住了一人的袖子。

那人将她扶稳,她正想道谢,抬头一看……

“阿姆!”冯凌的声音穿过她,比她的视线更快,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冯凌见了冯森本来兴奋不已,却在看到冯森背后的人时眼神飘忽,“母……母亲……”

冯书钧狠狠瞪了冯凌一眼,也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王沛文。

她今日来此的目的,并不是因为冯凌,而是为了王沛文。

王沛文忍着气,道了声谢,准备离开。她可不想旁观这一出母慈女孝的温情戏。

“王小姐,请留步。”冯森唤住她。

王沛文转头看了她一眼,也顺带看到她身后的冯书钧。

冯书钧正看着她,那眼神颇有些古怪。

“不知冯管家有何事?”王沛文出于礼貌,还是回答道。

冯森手上提了一个包袱和一把伞。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物和银票。

“这是我家家主的一点歉意,因为小姐的无礼,让您受了诸多折磨,还请您原谅。”

“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计较。”

王沛文见她这副轻飘飘的样子,内心说不出的堵。

“我自然可以原谅,只是可惜德生已经没办法原谅了。”

“斯人已逝,还请勿要挂怀。”冯森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呵。”王沛文不欲多说,转身便走。

“哼!这京中不是吃人就是被吃。若你真想入官场,这种事只会习以为常。”

王沛文本压着气不愿跟她们起冲突,但冯书钧此话,让她心头怒意更盛,“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前一刻还对我殷殷关怀的人,下一刻便僵死在地,没有呼吸。如何能习以为常?!!”

“懦弱!欲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冯书钧微弯的背脊颤动着,似乎极为恼怒。

王沛文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是何人?既非王某师长,也非亲故,有何资格评说?”

“你!”冯书钧沉着脸,没再说话。

冯森连忙打圆场,“王小姐,家主也只是一片好心。这雨还下着,至少带把伞走。”

“王某不需要。”王沛文挺直腰杆,不卑不亢拱手道,“告辞。”

王沛文快步离开,细雨绵绵,她身上的衣物已润了大半,但寒雨浇不息她心中的怒火。

从永京府衙正门出来,外面有人执伞正等着她。

“卫姊!”王沛文见了卫离,心情回转不少。

待王沛文走近,卫离将手中的外氅给她披上,“秋雨寒,别着凉了。走吧。”

王沛文点点头,她收紧身上的外氅,看了一眼卫离,心头火渐渐转为暖意。

两人向着城西而去了。

三人离开后,从永京府衙又走出三人,冯府的马车在外候着,几人上了马车,准备回冯府。

冯书钧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冯凌一路,此刻她坐下也依旧没停,“蠢货!给老娘脸都丢尽了!”

冯凌耷拉着耳朵,缩在角落,不敢多说一句,只能悄悄地暗示冯森,期盼她能为她说几句好话,至少让母亲别那么生气。

“小姐还小,不懂事而已。”冯森劝了一句。

冯书钧连她一起骂,“你也是个蠢货!吩咐人办事都不查清底细么?”

“……”冯森只好闭嘴。

“一群蠢货!没一个省心的!”冯书钧没好气地说道。

冯书钧发了气,平息了心情,问道,“王家怎么样?”

“王家太姥早已逝去,如今家里只剩王怜和王沛文。家境颇为窘迫,不复往日荣光。”

“且王怜病很重,似乎……”冯森犹豫着,没敢继续说。

冯书钧横了她一眼,“说!”

“似乎……命不久矣。”冯森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她小心抬眼瞅着冯书钧的表情,发现她有些呆愣。

冯书钧仿佛很受震动,她喃喃道,“命不久矣么……”

“冯森,近日可有抚州的货?”

冯森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有,有一批自抚州云安的茶要入京,还没派人去查货色。”

“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是,家主。”

马车在细雨中渐渐隐没,只留下淡淡的蹄印,转瞬又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卫府书房内,王沛文已经沐浴完,换了身衣物,手中捧着热茶。

“多谢卫姊。”这话她已经说过太多遍,以至于再说出口,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旁的话,王某也没颜面多说,只要卫姊以后有需要王某的地方,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卫离淡笑,“我深知沛文报恩之心,但这些留待以后再说吧。”

“好。”王沛文小口地喝着茶,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德生的遗体在案子结了之后已经送回抚州。”

卫离将案子的始末都告知她,“孙明因误杀之罪而流徙千里。”

“误杀……”王沛文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什么心情。

“是,因为从表面上看,孙明与赵德生并不相识,也没有旧怨。孙明也没拿走她的钱财。”

王沛文低着头没说话,捏着茶杯边缘的指节泛白。

卫离看在眼里,内心叹气。

“沛文准备回抚州么?”

“是。”王沛文说完,想起自己身上分文没有,难得吞吞吐吐,“不知卫姊……可否……”

“沛文放心,回抚州的衣物钱财早已备好。”

“谢卫姊,我即刻出发。”王沛文喝完这杯茶,便起身。

卫离知她担忧母亲,也没多问。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王沛文向她道别,“卫姊,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再见。保重。”

“嗯,一路平安。”

马车匆匆离去。

一连行了两三日,才入抚州境内,又行半日到了云安县。

王沛文在县外下了车,准备给车娘付钱,车娘却说,卫离早已付过。

她笑了笑,按照卫离的缜密,怎么可能需要她付钱。只得在心中又添上一笔人情。

粗略辨认方向,王沛文向着自家的院子而去。

在县外三四里的村子里,有一处小院落,围着篱笆,院里种了菜,部分已经黄了,没有人打理。

王沛文推开院门,唤了几声,“阿母!我回来了!”

她踏进屋,却发现屋里没有人。她又找了一圈,心头焦急,“阿母?阿母?”

出门寻找,正巧遇上隔壁的李大娘。

“大娘,你知道我阿母去哪了么?”

对方见了她有些诧异,“文丫头你不是入了牢狱么?怎的还回来了?”

“我阿母呢?”王沛文没心思跟她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地问道。

“怜丫头她……”李大娘犹豫的神情,让王沛文的心彻底冷了下去,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在天医局,送进去好些天了。”

没再说别的,王沛文转身向县里跑去。

三四里路,她边跑边歇。她不会骑马,去借马车太耽误时间。

跑得两侧太阳穴突突地疼,一刻钟后,她气喘吁吁站到了云安县天医局门口。

她急匆匆进了门,四处打探,终于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找到面色惨白,正昏昏欲睡的王怜。

“阿母!阿母!”王沛文跪在她身前,见她双颊凹陷的病弱样子,忍不住流下泪来。

“喂,别叫这么大声。”一旁有个女人不满道,“她还没死呢。”

王沛文转头看了她一眼,趴在王怜床边小声地啜泣。

“你是她女儿?看着不像啊?”那女人约莫三四十岁,话一开匣便压不住,一个劲地说。

王沛文剑眉星目,带着凌冽少年气。而王怜因为常年卧病,脸色惨白,眉宇间自带病弱之气,看起来十分柔弱。

“听说你不是入狱了么?怎么出来的?入了大牢还能完好无损的出来?”

“都说你杀了人,那赵家还来找她闹了的一阵。”女人略带同情道,“她不信,说你不可能杀人。”

“不过她这病歪歪的样子,赵家也没辙,只得指着鼻子骂了她一通,就走了。”

听了这女人的话,王沛文越发自责,闷着头哭个不停。

王怜被这些动静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看见王沛文,“我……我在做梦么?文儿回来了吗?”

“阿母!我在!女儿回来了。”王沛文握住她的手,“都是女儿不孝,没能早些回家。”说着她又忍不住垂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怜吃力地举起手,拍了拍王沛文的肩。

王沛文喉头哽咽,泪流不止。

“阿母……您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我这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母亲为我丢了官,抑郁而终……”王怜咳嗽起来,她苍白的脸上涌起潮红。

王沛文连忙抚背,帮她顺气,“您别说话了,我去叫青娘来。”

“别。”王怜按住她的手,“为母之所以苟延残喘,只是为了还能见你一面,你既从牢里出来,说明……”

“咳咳!”王怜见王沛文双眼已通红,扯开一抹笑,“说明我女儿不是杀人凶手。”

王沛文使劲点头,嗓子像是被石头堵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别哭。”王怜疼惜地抚摸女儿的脸庞,“因天生体弱,拖累了不知多少人。如今到这个地步,反倒觉得轻松。”

“不!我一点都不觉得阿母是拖累!”王沛文握紧她的手,用侧脸蹭她的掌心。

“傻孩子。”王怜笑了,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为母……别的不求,你……今后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会的,阿母也会的。”王沛文紧紧盯着她,生怕她消失。

“莫非真的大限已至,怎么还能看见那人的身影?”王怜奇道。

“阿怜!”

王沛文转过头,惊讶地发现房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几日前才见过的冯家家主冯书钧!!

冯书钧快步走近床前,她一向阴狠的脸上此刻却是泪水涟涟。

“书均?真的是你么?莫非我真的在梦中??”王怜看着站在床前的人,穿着华服锦缎,那张脸却跟记忆中的毫无差别。

“是我,是我。”冯书钧看她销毁骨立的模样,不忍道,“阿怜,都是我的错!”

王怜怔怔地看着床前的两人,她忽然释怀地笑了,“书均,文儿就托付给你,你若是真的后悔,就如同照顾亲女儿般照顾她。”

她的眼中似有奇异的光,“真是天注定……”

说完这话,她眼中的光渐渐黯淡,直至湮灭。

“阿母!阿母!”王沛文抱着她痛哭不已。

那哭声如筝鸣,泣血椎心,悲恸欲绝。

声如哀鸿,失于孤野。

作者写这章写哭了。不过作者发誓,这真是最后一次虐沛文了(心虚)

这卷已经进行到三分之二了,作者尽量在年前结束这一卷。

感谢所有小伙伴投的营养液,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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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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