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夜

今夜乌云遮月,唯有几盏灯笼在永京府衙牢狱门前忽明忽灭,连同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变得闪烁。

“冯管家,少尹大人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牢狱的。”站在门口的狱卒小声道,灯笼微黄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贪婪之色。

冯森自然懂得她的话中意,从袖子里摸了一锭金子送到狱卒手上,“某知道大人在此守夜不易,这些俗物是某孝敬给大人的,为了感谢大人认真守狱之功。”

“好说好说。”狱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金子,乐滋滋地说道。

“某给小姐送点吃的,送到立刻便出来。”

狱卒悄声嘱咐,“快去快回。”

“是,请大人放心。”

冯森的身影消失在浓稠黑夜之中。

秋声萧瑟,梧桐雨落,铺了满地。

咸和宫中烛火通明,一派和乐融融景象。

皇帝与太女正对弈,姜钰坐在一旁观棋。

眼睛虽然看着棋盘,但姜钰的心思却不在此,她总是在想这个案子。

不知道卫离有没有收到她的信?她们下一步该如何?

“钰儿?”皇帝唤她。

“嗯?”姜钰回过神,笑道,“母皇。”

皇帝捻起一枚棋子,打趣道,“可是看我们两下棋无聊了?”

“怎么会?只是女儿愚笨,不懂棋术。”

“棋术如权术,谋篇布局,纵横捭阖。钰儿你可要向你姐姐多学习!”

“再如何学,也不及皇姐万分之一。”姜钰如往常一般傻笑挠头。

皇帝笑了起来,“你呀!”

“说起来,钰儿你可得好好谢谢铢儿!你府邸的择址,她给朕说了好几处,都是上好的位置!”

姜钰自然乖乖向着姜铢道谢,“多谢皇姐。”

她看着姜铢对她点头,眼里似有无奈。

母皇就是这样,对于太女的偏爱体现在每时每刻,恨不得身边人每天对她夸上一百句太女的好。

即便是她和姜锒也不例外。

玉石棋子落在棋盘,发出清响,姜铢只是认真下棋,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继续兴奋道,“朕决定将外城西的宅子赐给钰儿,那宅子原是元狩年间的一位名士隐居于永州而建,说起来这名士还与钰儿有缘。”

姜钰本有些兴趣缺缺,但听了此话,又打起精神,好奇地望着皇帝。

“这名士本是乾圣年间进士,因皇姨母即位后重武轻文,便被贬谪至永州,修建了墨园,整日寄情山水。这墨园是由她亲手所造,一山一水,一石一木,皆是她之心血。”

“但皇姐即位之后,重文轻武,这位名士复又辟为集贤殿学士,再度回到中京。”

“可见人之命运,果真无常也!”

皇帝说着这些,心中不免慨叹,想她如今能居此高位,不也是命运无常?只可惜这位名士没有她幸运……

“但好景不长,这位名士因殿前失仪下狱,其后人变卖了墨园,此后墨园几经转手,直到朕受封永州,一眼看中买下来。”

“殿前失仪?”姜钰只觉得奇怪,这个罪名十分微妙。

皇帝玩弄手中的棋子,似笑非笑,望向对面的太女,“铢儿可知何故?”

“据实录记载,她在殿前指责僖宗宠信权臣,不理政务,还将丞相伊风茗大骂一顿。僖宗震怒,立刻以殿前失仪为名,去其官带,剥其官袍,而后下狱。”

皇帝眼中流露赞赏,“铢儿记得不错,那铢儿可知那人说的什么?”

“户部尚书伊风茗,擅窃国柄,斥逐朝士,于户部之下别开贡司,四方之金帛与府藏之所储,尽搜括以实之,为天女之私财。大臣保家族不敢议,小臣护寸禄不敢言。颠倒纪纲,恣意妄作,自古人臣之佞,未有如茗今日之甚者。”

“说得好!”皇帝甚至抚掌叹赏,“为君者如何不知,忠言逆耳?可惜皇姐入情颇深。故而朕自登基,便绝不许宗室结契。”

姜铢没说话。

这话在怀有别样心思的姜钰听来简直刺耳,她勉强一笑,试图转移话题,“母皇不是说这位名士与儿臣有关么?”

“啊!朕倒忘了。”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之前说的话。

“钰儿可还记得,当初朕请到府上来的那位恩仁居士常忆恩?”

姜钰怎会忘记这位恩师,“儿臣记得。”

“这墨园便是常家的宅子。”

“竟是如此么……多谢母皇!”

这一声谢,实是出自姜钰内心。

“朕已命人将宅子收拾出来,玉元宫中的人与物,你想带走的尽管带走,还缺什么,跟你皇姐说。务必在生辰之前乔迁。”

“母皇为何如此急?”这话是姜铢问的。

“朕决定钰儿的生辰宴在宫外府里置办!”皇帝得意地笑,“朕好久未曾出宫,正好顺道体察民情。”

姜钰并不意外,她的生辰从来都不是真的属于她。

大多数时候,她的生辰都是作为姜铢和姜锒的调和药,只有在她的生辰上,两人才会同时出现。

少数时候,就像这样,成为各种事端的借口。

皇帝依旧兴奋地谈着出宫事宜,但姜钰的心思又飞远了,她不想将注意力放在这里,她的心早已跃出宫外,飞到那桩案子身上,飞到卫离的身旁。

这一盘棋就这样,下了接近两个时辰。

从咸和宫出来,夜色已浓。

姜钰准备告别姜铢,回玉元宫。

“我送你回宫。”姜铢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姜钰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皇姐可有事?”

“走吧。”说完,姜铢先一步向着玉元宫走去。

姜钰看着她的背影,思索了片刻,还是跟上了她。

后宫规制不大,东宫占了一半,咸和宫与玉元宫占了剩下的一半,其余的便是六尚局及天衍宫司。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

“你任少尹已有些时日,可有收获?”姜铢随口问道。

“尚可,明白了一些人世疾苦。”

姜铢负手漫步,闻此言,挑眉看了姜钰一眼,“阿钰真的成长了不少。”

“皇姐说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是么……”姜铢侧过脸,仔细地打量姜钰。

两旁的石柱宫灯发亮,斑驳的暖光随着二人的步伐,如水般滑过姜钰的脸,小时候肉乎乎的脸如今已收紧,下颌显出分明的线条,过往的稚嫩似乎早已随着时间流走,唯一存在的地方,只在姜铢的记忆里。

“还记得,阿钰以前比我矮了一截,如今似乎都要比我高了。”

姜钰见她怅惘的模样有些奇怪,“皇姐这是怎么了?”

“无事。”姜铢低眉,遮住了眼中情绪,“想到你即将十八,有些不可置信。”

“明明昨日还是孩童模样,转眼便已是大人。”

姜钰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觉得时间如梭,眨眼便要出宫开府了。

在这宫道之上,她已不知走过多少个四季。

“以前总往东宫跑,如今开府后,想要进宫可就需要请旨了。”姜钰故作玩笑。

“胡闹,你进宫何需请旨?阿锒不也想进……”

提到姜锒的名字,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石柱宫灯内的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在寂静的夜中发出轻微噼啪声。

姜铢还是开口问道,“阿锒可有找过你?”

“没有。”

“中秋夜宴上,她不还拉着你说悄悄话么?”

“……”

姜钰没想到姜铢一直注意着她们两,只得尴尬笑道,“她也问了一点我做少尹的事。”

姜铢屈指敲她额头。

“阿姐!”姜钰摸摸额头,“再敲会变傻的。”

“现在不就是个傻的?”姜铢摇摇头,“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个在说什么?”

姜钰心中一跳,镇定道,“皇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定是问我有没有欺负你,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姜钰暗中松了一口气,若是被姜铢知道姜锒那副要为心上人豁出去的样子,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阿锒太孩子气了。”姜铢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她还不懂。”

“她毕竟还小。”

“小么?十国时炎国国君灵阳七岁登基,被权臣挟持数十年,受尽欺辱,她也小,可权力加身,别人哪会管你年龄小与不小?!”

“皇姐……”

姜铢收敛语气,叹道,“唉,我是怕她被……利用。”

姜钰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有母皇在,有皇姐在,再不济我还可以骂骂她,不会有事的。”

姜铢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心情复杂。

“阿钰说得对。”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玉元宫的宫门前。

宫门前赵羽林和苏阮正提着灯笼等着她回宫。

“太女殿下千岁圣安。”两人皆行礼。

太女殿下在人前,那张脸又绷得紧,威仪十足,她只是点点头。

姜钰在宫门前站定,也向姜铢行了一礼,“皇姐先回吧,早些歇息。”

“嗯。”姜铢转身,踏着宫道离开了。

姜钰看着姜铢的背影,心头思绪万千。

她如何不知姜铢话语背后的含义呢?

太女与丞相不对付已是满朝皆知,而丞相对三殿下的倾心,从曾经为三殿下辩护祁王封号便已是十分明显。

若是两人为寻常人家的女儿,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口角,但身在帝王家……两人的矛盾早已脱离她们自身,成为朝堂斗争的基石。

还有周旋的可能么?姜钰也不知道。

她在宫门前站了许久,直到苏阮给她披上了披风,她似乎才醒过来。

“殿下,更深露重,还请回寝殿休息。”

姜钰收拢了披风,“好。”

宫门前几人的身影离去,只有幽幽宫灯照亮这无月之夜的一角。

而在夜色中奔驰的卫离,只想着更快些。

到了永京府侧门,她勒住马,几乎是跳下马。

“何人?”门口的守卫举着手中的火把,厉声质问,却在下一刻恭敬,“大人。”

卫离亮出手中玉牌,温润的玉在夜色中独有一种光泽。

这是姜钰给她的玉牌,见牌如见姜钰本人。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永京府牢狱。

牢狱门口的狱卒见过她,自然更是恭敬。

“大人,如此深夜,可有要事?”狱卒笑得谄媚。

“奉少尹大人之命,特来提审犯人。”卫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夜可有何人进入牢狱?”

狱卒赔笑道,“少尹大人有令,小的怎敢违抗?自然是没人。”

卫离见她脸色不自然,便猜到她定是说了假话。

“快带本官去见孙明!”她语气很重,吓得狱卒赶紧带她进入牢狱。

两人步履如飞,很快便到了关押孙明的牢狱,狱卒打开牢门。

孙明正躺在那,狱卒上前踢了她几脚。

孙明有些恼怒地起身,却在看到卫离和狱卒时愣住。

“大人,怎么了?”

卫离见她没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没事。”

孙明是人精,怎么会相信没事,她念头一转便知,卫离是担心她暗遭毒手。

“多谢大人。”即便只是为了案子,她心底仍然对这位大人很是感激。

“早些休息。”

“是,大人。”

卫离出了牢门,又让狱卒带她去看了刘仪,刘仪因为年岁的原因,单独关押在一处房屋内,有天巡抚司的人,她并不担心。

走了这两趟,她这才有闲心来敲打狱卒,“你可放了人进去?”

“大人饶命!是小的一时糊涂,还请大人不要计较!”

“哼,你可知你一时疏忽,将会酿成大祸!!”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狱卒跪下连连求饶。

“是何人?”

“是冯府的管家,她说她想给她家小姐送点吃食,小的一时心软才会违命,求大人莫要告知府尹大人!”狱卒说得可怜,鼻涕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何时离开的?”

“还……未曾离开……”狱卒磕磕绊绊道。

“!”

卫离突然想起还有一人。

“快!带我去王沛文的牢房!!”

作者真的好爱穿插叙事,所以会显得很多剧情十分琐碎,还请各位小读者不要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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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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