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京自作为南姜国都以来,商贾云集,学子慕聚,所纳人员庞大。人既多,事便杂,每日皇城司缉拿生事之人太多,永京府衙牢狱连年扩修。
牢狱位于永京府衙之下,内部极其广大,划分许多区域,关押不同的罪犯,非狱卒甚至摸不着方向。
卫离跟着狱卒七绕八拐,眼前掠过的一间间牢房,俱是相同。
又转过一个弯,她远远地见到前面有个人影正从牢门外向里递东西。
卫离见状,脚尖点地,几乎是瞬息便至那人影跟前,一把将那东西夺过,掷在地上!
那是一个食盒,因卫离气力大,摔在地上已裂开,底层的一碟点心散落,中间似乎是汤水,正一点一滴地向着下层渗漏。从溢出的香味可知,食盒里还有些可口饭菜。
“卫姊?”牢门内的人正是王沛文,她疑惑地看着卫离,似乎奇怪这么晚她怎么会来此。
卫离没看她,而是看向牢门外的人,冯森手中食盒被夺,面上却毫无波动,只是在见到她时有些讶异。
她二人曾在冯府有过一面之缘,冯森没想到才过秋闱,她便已官位在身。
“这位……”冯森斟酌了一下,她不清楚卫离的身份,“大人,小的因担忧自家小姐,才趁夜来此为小姐送食,失了规矩,还请大人恕罪。”
“冯管家可是老糊涂了?你可看清楚,这是你家小姐么?”卫离冷嘲道。
冯森向她行了一礼,“大人说得是,小的认错了,这便离去。”
“慢着!”卫离见她如此波澜不惊,心中奇怪,难道这人真的就是来送饭的?
“大人可还有事?”冯森恭敬地回答。
“卫姊,冯管家她本是问我,冯凌被羁押在何处,她见我可怜,才递了一份食盒给我。”王沛文认真地看着卫离,向她解释。
“是,小的见王小姐本清清白白,却身陷囹圄,受牢狱折磨,心里过意不去。”冯森说得恳切,眼眶竟真的发红。
“……”
这一切不都是冯府的手笔么?怎如此惺惺作态?
卫离不禁感慨这位冯府管家不去戏台大展身手,真是可惜。
王沛文双手扒着牢房门,眼巴巴地看着卫离。
卫离对王沛文点头,又转而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冯森。
“冯管家,少尹大人有吩咐,此案未结之前,不许任何人探视。还请冯管家下次莫要违令。”
“小的知道,还请大人多多照拂我们小姐。”
冯森向她行了一礼,便跟着狱卒离开了。
临走前,她还特地看了王沛文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等冯森和狱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卫离奇怪地问道,“你认识她么?”
“卫姊这是什么话,我们不是曾一起去过冯府么?”
“也是。”
“她可有跟你说过什么?”卫离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并不认为冯森只是来单纯送饭的,但是从冯森丝毫不慌张的表情及地上还散发着温热气味的饭菜看来,她的猜想难不成是捕风捉影?
“我本来已经睡下,被她唤醒了。”王沛文无奈道,“冯管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我看了好一会。然后问冯凌在哪间牢房。”
“然后呢?”卫离盯着脚边那个破裂的食盒,不知在想什么。
“我自然不清楚。然后她说我太瘦了,让我多补补,就将手上的食盒递给我。随后卫姊你来了。”
王沛文见卫离一只盯着那些饭菜看,小心翼翼问道,“卫姊,你是觉得这些饭菜有问题么?”
“此前一直没有跟你说说这案子的进展。”
“你可知是何人谋害的赵德生?”
王沛文听她提起赵德生的名字,眼神有一瞬黯淡,“不知。”
“是一位叫孙明的乞丐。”
“为何?她与德生有仇怨么?”
“没有。”
“那……为何?”王沛文心中愤懑,“无冤无仇,何以至害人性命呢?!”
“因为雇佣她的人正是冯府。”卫离心下思量,缓缓说道,“孙明此举是为了将杀人之罪嫁祸于你!”
卫离出于不忍,还是将赵德生代她而死的事实矫饰一番,变为故意嫁祸。
王沛文听闻此言,一时愣在原地。
“为何?”她喃喃道,“为何……为何……”
她反反复复地念这两个字。
“我王沛文为人十七载,自认做事问心无愧,光明磊落。除大是大非,从不与人计较,可为何……仍旧是她人眼中钉肉中刺呢?!”
“因为你无权无势。”
王沛文如当头棒喝,她咬紧牙,缓缓低着头,从胸中溢出一声嗤笑。
“卫姊说得对。若是我有权有势,怎会来永京赴考?怎会被赶出抚州?!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便被打得皮开肉绽,无一人听我申冤?!”
再抬头时,王沛文眼中的怒气似火,在这方小小牢狱中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不公!
这样的眼神,让卫离想起来曾经的自己。
当初庆州沦陷,卫家迁往东城,最开始支撑她习武的不是别的,是恨意。
她恨娀人,恨白戈氏,恨白戈则木和白戈烧恶。她也恨姜廷,恨她们的软弱无能,恨她们醉生梦死只顾享乐不顾国家安危。
那一道道刻在木人身上的刀痕是她的心在泣血。
如今的她早已懂得谋定后动,懂得韬光养晦,这样的恨意已经脱离她太久。
“沛文,属于你的,我会帮你夺回。而你一定要抓住机会。”
王沛文睁大眼睛,她不是傻子,这话的含义不正是她的东西被夺走了么?
“你……你是说?”
她确实太傻太天真,曾经落榜也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差,没有入考官慧眼。
如今想来堪称草包的冯凌夺得亚元,除了冯府的助力,还有她王沛文的“一点功劳”!
“是。我已经暗中让人去查秋闱时负责抄录原卷的誊录官,不日将会有结果。”
王沛文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既钦羡又惭愧。
“卫姊,如果不是你出手,王某已是刑场孤魂一缕。为王某清白而努力奔走,大恩大德,请受王某一拜。”
王沛文说着,便跪了下去,对着卫离行稽首大礼。
“快起快起!”卫离隔着牢门没办法扶她,只好说道,“沛文,我救你亦有私心,不需要如此隆重地感激。”
“无碍,只要卫姊用得上,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王沛文起身,那双眼睛又如初见时般清亮明朗,透着少年气。
卫离心中叹息,经此一事,沛文依旧存留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若是为官,必将是造福一方的好官。
她定要还她功名。
而冯府也将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冯森跟着狱卒出了牢狱,走到侧门,上了早已候着的马车,回了冯府。
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冯森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她面上满是纠结,似乎有事极其难以开口。
“怎么不进来?”冯书钧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冯森看到自己的身影落在门上,无可奈何,推门进入书房。
“如何?”
“家主……”冯森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冯书钧个子不高,可能是常年的低姿态让她的背始终直不起来,即便是坐着也有些佝偻。
看见冯森这副模样,她有些惊奇,“连你都无法搞定?”
冯书钧起身,她语气坚定,“看来只能求那位大人了。”
冯森斟酌着措辞,“这案子说白了就是一桩凶杀案,跟小姐关系不大。只要孙明认罪,便结案了。”
冯书钧眼皮子动了动,“哦?”
“你不是说要除掉王沛文么?怎么又变卦了?”
“我看她也挺可怜的。”
冯书钧没说话,目光阴鸷,“冯森,你怎么了?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
“莫非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冯森面露难色,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到底怎么了?!”冯书钧提高了声音质问。
“家主……王沛文是抚州人士。”
“那又如何?”冯书钧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是抚州云安县王家的人。”
“那又怎……”冯书钧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哪个……王家……”
“……”
“蠢货!你不早说!!”冯书钧又急又怒,她上前揪住冯森的衣领,“你之前竟没有丝毫察觉么?!”
冯森脸庞皱成一团,“我哪知道这么巧啊……抚州姓王的没有千家也有百家……”
“蠢货!!”冯书钧气得跳脚,“把人给我从牢里捞出来!还有冯凌那个蠢货一并给我捞出来!!”
“怕是……得请那位大人出面。”冯森比冯书钧身量高上不少,被揪着领子只好低着头,“这案子本来应该顺利到大理寺的,不知怎么就被永京府给截下重审了。如今永京府坐镇的少尹大人是二殿下,加上永京府都是太女的人,不好动手脚。”
“今日本是去探虚实,但她们格外谨慎,如今既已打草惊蛇,便只好请那位大人出手,尽快结案移交大理寺。”
冯书钧松开她的领子,仍然气愤,“你是何时知道的?”
“刚刚。”
“……”冯书钧想了想,“去抚州查验过了吗?”
“还没。”
“明日你亲自去抚州查,我去丞相府。得到消息立刻回,抚州来回不过三日,三日后,此案定要了结!”
“是,家主。”
自国庆以来,作者疯狂沉迷于游戏,惭愧惭愧……下周恢复每周两章更新频率。
虽然无人在意,但作者肯定会写完的。。[加油][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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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结案